昨天談到DNA之父、諾貝爾獎得主James Watson，以及他晚年極具爭議的優生學思想。「優生學」這三個字，很容易令人想到納粹德國：種族主義、強制絕育、集中營，但優生學自然不是納粹發明的，今天自然也未消失。

19世紀末，Francis Galton 首先提出eugenics這個概念。他相信人的智力、性格、社會成就，都具有遺傳因素，既然人類可以透過選擇繁殖培育更好的馬和農作物，理論上，也可以「改善」人類。到了20世紀初，優生學曾經是英美相當主流的思想，美國多個州制定強制絕育法律，令被認為「智力低下」、「精神有問題」、或「不適合繁殖」的人，失去生育能力。納粹後來只是將這套思想與極端種族主義和國家暴力結合，「發揚光大」，推到最恐怖的盡頭。

二戰之後，「優生學」成為禁忌。但人類希望選擇下一代的慾望，從來沒有消失。

今天做IVF，如果醫生發現某個胚胎帶有嚴重遺傳疾病，父母可以選擇另一個健康胚胎。大部分人不會把這叫做優生學，反而覺得非常合理：既然可以避免下一代患上一種痛苦、致命的疾病，為甚麼不選？

問題是，界線應該畫在哪裏？再下一步，如果可以預測身高？肥胖風險？近視？智力？2018年，中國科學家賀建奎直接編輯人類胚胎基因，最終真的有經過基因編輯的嬰兒出生，震驚全球科學界。賀建奎後來被判監三年，後來有傳成為某個地方的「專才」。這件事至少證明了一點：這已經不是科幻小說，而是人類有能力做到、只是社會道德倫理規範暫時不容許做的事情。

問題是，這不只是倫理討論，也肯定有龐大市場。如果有錢家庭可以花十萬英鎊，在十個胚胎之中，選擇疾病風險最低、身體條件最好的一個，而普通家庭只能自然生育，社會不平等就可能由銀行戶口慢慢進入DNA。到那時候，富人的孩子不只是讀更好的學校、吃更好的食物、得到更多機會，而可能在出生之前，已經接受了第一輪selection，真的 literally 「贏在起跑線」。

當這種技術逐漸成熟，競爭單位就不只是家庭，也是國家。如果某些自由民主國家因為宗教、倫理和法律限制，禁止胚胎基因編輯；另一類國家卻認為，只要能夠降低疾病、提高人口質素，就是值得投資的國家戰略，結果會怎樣？當第一個國家開始做，其他國家又能否永遠堅持不做？核武、人工智能、太空科技都出現過同一種邏輯：一件事情可以很危險，但只要你相信對手正在研究，「我不研究」本身，就變成風險。基因科技，很可能進入同一場競賽。

20世紀的優生學，是國家決定甚麼人不應該出生；21世紀的優生學，可能是父母主動希望下一代變得「更好」，再由國家將這種慾望變成舉國體制的競爭力。這樣的研究，第一個大規模付諸實行的國度，會是哪裏？答案似乎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