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跟一位英國學界前輩聚舊，談到AI正在快速改變國際學術期刊的遊戲規則。他是期刊總編輯，這方面的發言權一言九鼎，值得分享。

其中一個愈來愈明顯的現象，是大量論文開始「倒模」。例如中國學界流傳不少寫作template，第一段先宣布提出一個所謂「新concept」，改一個漂亮的英文名字，再說現有文獻忽略了它，所以本文要填補research gap。問題是，很多所謂「新概念」根本不是新東西，只是舊有討論重新包裝。以前當然也有人這樣寫，但AI令這種學術包裝突然可以大量生產。

英文水平更明顯。以前收到一篇來自湖南某間地方大學的投稿，如果八千字英文完美無瑕，多少會令人驚訝，今天卻完全「正常」。AI可以把任何人的英文，修改得比很多native speaker更加工整，但又不能因此假定作者「造假」：如果研究和argument都是自己做，只是用AI修改grammar和style，跟以前找proofreader，其實沒有本質分別。

問題因此不是學術誠信，而是門檻突然消失了。

過去要投稿國際期刊，至少要懂學術英文、literature review、research gap、conceptual framework，以及一整套特殊的學術寫作規則。這些不一定等於學術能力，但至少形成一道門檻。現在，AI卻可以替任何人完成其中絕大部分、甚至全部，結果就是愈來愈多人可以製造出一篇形式上非常完整、實際上沒有任何新東西的「academic paper」。

這會令現有期刊制度很快出現大問題。AI可以幾小時協助生產一篇八千字論文，但peer review仍然需要真正的學者，花幾個小時閱讀。生產paper的成本突然暴跌，審核paper的成本卻幾乎不變。 當全球投稿量繼續上升，editor和reviewer根本不可能按今天的方法處理，早晚也只能假手AI，也就是「AI審AI」。

所以，AI帶來的除了「假論文」，還有學術量化寬鬆。當漂亮英文、完整framework、聽起來很新的concept都可以大量生成，這些東西本身，就會迅速貶值。最後，AI反而會逼學術界回到最基本的問題：你有沒有別人沒有的資料、田野、發現和思想？當「寫得像一篇論文」變得沒有門檻，稀缺的，還剩下甚麼？這個遊戲，還可以存在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