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每隔一陣子，手機就會傳來一個熟悉人物離世的消息。金庸、倪匡、蔡瀾、顧嘉煇、鄭佩佩、李玟、周海媚、施南生、謝賢、古思堯 ……有些人八九十歲，理性上完全不意外；有些人其實已經很多年沒有留意，但看到消息的一刻，還是會一陣觸動：「吓，連佢都走咗？」 然後，密度幾乎進化為一日一人，有的是公眾人物，有的是小眾人物，有些是身邊朋友。慢慢地，也彷彿有點盲目了。

有時會想，究竟是現在特別多人離世，還是以前其實一樣，只是自己沒有為意？

也許最大分別，不過是自己的年紀。二十歲時看到訃聞，離世的通常是「上一代的人」，可能知道名字，知道他很重要，但終究跟自己的生命沒有太直接的關係。到了四十多歲，離世的人開始愈來愈多是自己真正看過、聽過、讀過，甚至見過和認識的人。金庸不是一個「歷史上的作家」，而是我們成長時仍然存在的人；顧嘉煇的歌不是懷舊金曲，而是小時候電視機每天播放的聲音；更不用說方大同、盧凱彤...... 。

當這些人逐一離開，感覺自然完全不同。

另一個原因，可能是我們這個年代真的比以前更加懷念前人。社交媒體一方面逼我們不停追逐最新的東西，另一方面，卻又是一部前所未有的懷舊機器。一個明星離世，Facebook、YouTube立即翻出幾十年前的訪問、演唱會、電影片段；朋友又貼出舊照片，說自己第一次看他的戲是哪一年。以前一個人的訃聞，只存在於第二天的報紙，今天卻會變成幾百萬人的集體回憶。

世界變得愈快，人愈需要一些熟悉的東西。很多地方消失了，生活方式變了，看的媒體、聽歌的方法、甚至說話的方式，都變了。於是，一位老明星、一位前輩、一把熟悉的聲音，代表的已經不只是那個人，而是一整個年代。看到鄭佩佩離世，想起的是以前的武俠片；看到顧嘉煇離世，腦裏響起的是七八十年代的香港；看到Sean Connery，想到的也不只是James Bond，而是一種已經不存在的電影世界。

我們懷念的，其實不是逝者。我們懷念第一次看他的戲時的自己，懷念那時候身邊的人，懷念一個曾經以為不會消失的世界。小時候，覺得歷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現在發現，歷史原來就是這樣形成的。一些你以為一直都在的人，慢慢變成照片；自己親身經歷過的年代，慢慢變成「當年」。然後，我們自己也開始成為那個「當年」的一部分；他們，正在向我們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