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認識不少移民海外的香港人，慢慢發現一個頗結構性、也有點令人唏噓的現象：身邊離婚的人，好像愈來愈多。

我沒有看過可靠統計，證明移民港人的離婚率真的特別高，這純粹是身邊觀察。但如果有天真的有人做研究，我一點也不會意外。因為移民這件事，表面上是搬屋，實際上，可能是婚姻最殘酷的壓力測試。

在香港，一段婚姻即使已經沒有甚麼話說，也可以運作很多年。大家有自己的工作、朋友、父母、同事，早上各自返工，晚上回家吃飯，週末帶小朋友上興趣班。夫妻之間，其實只佔彼此生活的一小部分。很多婚姻不見得非常幸福，但整套生活系統仍然運作得很好。

移民，卻會突然把這套系統拆掉。

朋友沒有了，工作可能沒有了，父母不在身邊，工人沒有了，熟悉的社交圈消失了。以前兩夫妻一天真正相處可能只有兩個小時，移民後，突然二十四小時對着大家，牛衣對泣。本來有傭人做家務，現在夫婦整天為了家務吵架。更麻煩的是，兩個人的適應速度往往不同。例如一個很快找到工作、找到朋友、開始享受新生活；另一個卻可能失去原來的事業、身份和社交圈，每天想着香港。

於是，很多以前可以忽略的問題，突然全部浮上水面。

以前丈夫覺得太太有點煩，可以回公司；太太覺得丈夫不懂溝通，可以找朋友吃飯。現在，大家住在英國同一屋簷下，冬天四時天黑，外頭落雨，朋友又住兩小時車程之外，兩個人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以前可以逃避的問題：如果拿走工作、朋友、家庭責任和熟悉的生活，兩個人本身，究竟還有沒有東西可以說？

移民還有另一個很微妙的效果，就是令人重新選擇自己的人生。

四十歲在香港離婚，可能覺得代價太大。樓怎樣分？小朋友怎樣辦？父母怎樣交代？共同朋友怎樣面對？反正人生都過了一半，不如算了。但移民本身，已經是一次人生清零。城市換了，工作換了，朋友圈換了，生活方式也換了。當一個人發現，原來自己連國家都可以換，忽然會問：那為甚麼婚姻不可以換？

所以移民不會真的「破壞」婚姻。它只是把很多原本靠生活慣性維持的婚姻，突然抽走所有支架。好的婚姻經過這場考驗，反而更穩固；本來已經有裂痕的，就會很快發現，原來以前維繫兩個人的，早就不是愛情，而是一整套不方便改變的生活模式。

以上內容，純粹田野考察。利申：我很幸福，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