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問脫北者朴智賢,她說起1994年金日成死亡時,一段很有趣的記憶。當時全國突然緊急召集,她第一個反應不是「金日成是不是死了」,而是以為國家要宣布南北韓統一。這很能說明當時普通北韓人的心理:金日成已經統治國家幾乎半個世紀,對一個從出生開始,只認識這一位最高領袖的人而言,「金日成會死」本身,可能比「兩韓統一」更難想像。
金日成在1994年7月8日凌晨因心臟病過世,北韓沒有立即公布消息,直到翌日中午,才由電視正式宣布。之後全國進入十日哀悼期,國旗下半旗,娛樂和舞蹈活動停止。原定7月17日舉行的葬禮延遲了兩日,北韓官方解釋,是因為要求悼念的人太多,需要更多時間讓民眾向領袖告別。
令外人最印象深刻的,還是電視畫面。
今天在網上仍然可以找到當年的片段:成千上萬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雙手伸向天空,有人拍胸口,有人哭到幾乎站不起來。1994年《Washington Post》的現場報道形容,送殯隊伍經過時,人群哭喊、跪地、揮動被眼淚浸濕的手帕,整個平壤陷入集體歇斯底里。北韓官方聲稱,單是7月19日長達三個半小時的送殯巡遊,就有200萬人參與,接近當時全國人口一成。這個數字當然來自北韓官方,無法獨立核實,但即使只看當年外流的電視畫面,規模仍然非常驚人。
葬禮本身也不像普通國家領袖的國葬,更像一次巨大的政治朝聖。金日成的玻璃靈柩由錦繡山議事堂出發,整支車隊據報多達約一百架車,先後經過金日成廣場、金日成綜合大學、巨型金日成銅像,再經過凱旋門。換句話說,最後一次送金日成走的路線,把整個平壤所有以他本人建立的政治聖地串在一起。領袖死後,仍然在自己的廣場、自己的大學、自己的銅像、自己的革命神話之間,「巡遊」一次。
然後,悲傷立即被轉化成「政治生產力」。北韓官方通訊社在葬禮期間報道,金日成死後,金策鋼鐵廠和千里馬鋼鐵廠每日產量增加20%,部分煤礦亦超額完成每日生產目標5%以上。官方的敘事很清楚:真正忠於領袖的人,不應該因為悲傷停止工作,而應該把悲傷「轉化成勇氣」,更加努力生產。於是,連喪禮本身,也成為政治動員的一部分。
外人最好奇以下問題:那些人究竟是不是真的那麼傷心?
我們今天看到北韓群眾集體痛哭,很容易一笑置之,覺得全部都是演戲。制度壓力當然存在,北韓是一個高度組織化的社會,工作單位、學校、黨組織控制人民日常生活。當年在平壤觀看葬禮的外交官亦注意到,整個程序整齊得令人懷疑群眾是在當局指揮下行動。《Independent》當年的報道把整場哀悼形容為精心編排、近乎同步的哭泣,而這場全民悲傷,亦同時把效忠對象由父親自然轉移到兒子金正日身上。
但如果因此認為所有眼淚都是假的,亦未免太簡單。1994年的北韓人,很多一生從未生活在沒有金日成的世界。他不是一個每四、五年可以換掉的總統,而是國家創建者、抗日英雄、革命父親、學校課本主角、牆上每天看見的肖像,也是整套國家歷史的中心。對北韓人而言,他更加接近國家本身。一個人可以被洗腦,也可以同時產生真感情。
那「神」死了,國家怎麼辦?答案就是金正日。
整場哀悼不斷把對父親的悲傷轉化成對兒子的效忠。當年的外國媒體注意到,每一次悼念金日成,都伴隨着繼續追隨金正日的宣示。這也是共產世界史上相當特殊的 succession:一個號稱革命的社會主義國家,卻公然完成父傳子的最高權力世襲。喪禮既是金日成政治生命的終點,也是金氏王朝正式成立的儀式。
後來,金日成甚至沒有真正「離開」。他的遺體經防腐處理後,「永久」安放在錦繡山宮,供人瞻仰。1998年修憲後,他更被正式「選舉」為北韓的「永遠的主席」。一個已經死亡的人,反而永遠不需要再被取代。
所以回頭看朴智賢當年的反應,我覺得非常合理。她聽到緊急召集,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兩韓統一,而不是金日成死亡,因為在她從小建立的世界裏,國家可以統一,戰爭可以爆發,世界可以改變,唯獨金日成永遠都會在那裏,「永垂不朽」。
直到有一天,「神」也死了,她的世界,也開始幻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