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從小就讀國際學校，香港如是，台灣如是，我的心情一直很矛盾。

當然首先是貴。國際學校的學費是很神奇的東西，每年收到賬單，都會令人重新思考人生。但更令我擔心的是她如果由小學、中學、一直到大學，都在同一種離地的環境長大，會不會慢慢活在一個很完整、很漂亮，卻也很特殊的bubble裏面？

當然，這個bubble並不是假的。國際學校教的很多東西，我都覺得比傳統教育實用。小朋友很早就習慣presentation、teamwork、project learning，敢於跟老師討論，也不害怕權威；同學來自不同國家，對文化差異的接受程度自然很高。將來，如果她在倫敦、紐約、新加坡、或香港的跨國公司工作，這些skillset，會比背多少課文有用得多。

然而問題在於這雖然是現實世界，卻只是現實世界其中一個很小的部份。在這個平行時空，同學的父母大多有良好經濟能力，大家去旅行、學樂器、參加活動視為天經地義，很少要認真思考幾百鎊究竟算不算一筆大錢。老師鼓勵你尋找自己的興趣，大人會問你將來想做甚麼，而不是首先問哪一份工作最穩定，或要幾錢。就連「失敗」，很多時也有一張很厚的安全網在下面接住。但很多時候，只有碰過那些苦，才會真正明白甚麼是人生。

最怕的不是像某位草根出生的市長那樣，不懂搭巴士、不懂去街市，或者不知道普通人一個月賺多少錢。這些很容易教。難教的是一種對世界的直覺：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不是努力就一定有回報，不是所有問題都可以靠溝通解決。知道有些人留在一份討厭的工作，不是因為沒有夢想，而是因為月底要交租。一個人，如果從小身邊所有人都有很多選擇，很容易把「有選擇」本身，當成正常。

But it's not。

當然，如果為了讓女兒「貼地」，故意把她送去受苦，那也很矯情。可以做的，只是不要讓學校成為她整個世界，不要讓母親進一步加厚這個 bubble、變得更不切實際。應該讓她旅行是只住酒店，認識的人不只是同學的家庭，讓她儘快自己打工，知道時間真的可以換成錢。更要讓她知道父母能夠提供的生活，是一種幸運，不是必然。

國際學校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都是同一件事：很早便讓孩子相信，世界很大，人生有很多可能。但這其實是 luxury。希望女兒永遠保留這種信念，但更希望她走出校門，發現世界並沒有學校那麼舒服的時候，不會覺得那個世界出了問題。那才是真正的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