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問脫北者朴智賢，她說起一件來到英國後令她非常震撼的事：她第一次發現，原來真的有人不知道北韓在哪裏，甚至不知道金日成是誰。

對我們來說，這沒有甚麼特別。世界上二百個國家，有人不知道北韓並不出奇；至於金日成，對不關心國際政治的英國人來說，更加沒有理由一定要認識。但對朴智賢而言，這件事幾乎不可思議。

在她從小接受的世界觀裏，北韓不是世界上一個普通國家，而是世界政治的中心；金日成也不是一個普通國家領袖，而是一個影響世界歷史的「偉人」。美國、日本、南韓、中國、蘇聯，所有國際政治彷彿都圍繞朝鮮半島和金氏政權發生。她很難想像，外面的世界竟然完全不在乎這一切。

我特別查了一下，發現她遇到的英國人，並非完全沒有代表性。YouGov在英國長期追蹤不同國家和人物的「Fame」，定義非常簡單：有多少受訪者曾經聽過這個名字。目前北韓的Fame大約是95%；反過來說，即大約5%英國成年人表示連North Korea都沒有聽過。YouGov不同時期的數字曾經在95%-97%左右浮動，這當然不代表「很多英國人不知道北韓」，但即使北韓幾十年來不斷出現在核武、導彈和國際新聞之中，仍然真的存在一小部分英國人，連這個國家的名字也沒有印象，這卻是事實。

更有趣的是金日成。找了一輪，暫時找不到一個可靠、具全國代表性的英國民調，直接問「你是否知道Kim Il-sung是誰？」這本身也很能說明問題。YouGov可以長期追蹤英國人認不認識北韓，但金日成從不是英國民調需要量度認知度的人物。普通英國人如果認識北韓領袖，最可能提及的自然是金正恩。金日成在1994年已經去世，對年輕一代而言，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歷史人物。這跟北韓人的世界完全相反。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政治心理現象。我們每個人都很容易高估自己國家在世界上的重要性，只是程度不同。英國人可能以為全世界都關心英國王室，美國人可能覺得每個國家都在討論美國總統，中國人覺得世界新聞每天都在研究中國。

但在一個高度封閉的國家，這種「我們是世界中心」的感覺可以被推到極端，因為人民沒有其他資訊可以校正自己的世界觀。北韓尤其如此，國際新聞不是讓北韓人了解世界發生甚麼事，而是讓北韓人了解「世界與北韓的關係」。美國為甚麼做某件事、日本為甚麼做某件事、南韓發生甚麼事，最後都可以放進革命、帝國主義、民族統一和金氏領導的敘事。

所以朴智賢來到英國後遇到的，不只是文化差異，而是一場徹底的「哥白尼革命」。以前她的世界像一幅地心說宇宙圖，北韓在正中央，金日成是太陽，其他國家全部圍着它轉。到了外面的世界才發現，北韓只是地圖上一個很小的地方，小得微不足道，連罵的價值也沒有。貧窮至少仍然可以解釋成經濟問題，但「別人根本不知道我們是誰」 卻會直接動搖一個人的根本信仰，這才是震撼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