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跟一位英國本地前輩見面，談到他的母親，已經93歲了。我很自然問了一句：她現在跟誰住？答案是：一個人住。

我的即時反應當然有點意外。93歲，一個人住，萬一跌倒怎麼辦？半夜不舒服怎麼辦？買菜、煮飯、清潔怎麼辦？前輩說，當然有家人照應，但母親就是堅持住在自己家裏，不肯搬去跟任何一個子女住。

這件事如果放在華人家庭，對話肯定完全不同。在我們的傳統，「老來從子」，人老了，就應該由子女照顧。父母七八十歲仍然獨居，親戚朋友第一個問題一定是「啲仔女去晒邊？」，三代同堂以前是一種福氣。老人家搬進兒子女兒的家，不代表失去獨立，只代表「有人照顧」的福份。

但在英國，我遇過不少完全相反的老人家。他們害怕的不是獨居，而是失去獨立，失去尊嚴。只要身體還勉強應付到，就想繼續住自己的屋，自己決定幾點起床、吃甚麼、看甚麼電視、花園那盆花放在哪裏。子女可以每星期來探，可以幫手買東西，可以安排carer，但不要搬進我家，我也不要搬進你家。

這不只是固執，而是一套很不同的家庭想像。英國小朋友18歲左右離家，本來就被視為成年的一部分。父母很少預設養大一個孩子，是為了60年後由他照顧自己；孩子成年後有自己的家庭，父母也重新有自己的生活。到了80、90歲，「不麻煩子女」本身，還可以是一種自豪。對一些老人家來說，搬進子女家中不是享福，而像是在宣布：我已經不能再管理自己的人生。

當然，這套文化也有代價。英國老人孤獨是很真實的社會問題，而獨立和孤單，有時只有一線之差。一個老人家堅持自己住，聽起來很有尊嚴，但如果一星期只有幾次真正跟人說話，這種「獨立」，是否仍然值得羨慕？反過來，華人式三代同堂看起來溫暖，也未必人人幸福。老人家有人照顧，但可能每天被問吃了藥沒有、不要自己出去、這個不能吃、那個太危險。身體安全了，人生卻慢慢由自己作主，變成由家人管理，形同傀儡，更不用說很多家人心底裏可能根本不怎麼關心，只是行禮如儀。

聽到那位93歲老太太的故事，反而有點明白她。華人總是把「照顧老人」，理解成替他們做更多事情。但老人珍惜的，可能恰恰是仍然可以自己做事情的感覺。自己煮一杯茶、自己開門拿信、自己決定今天出不出去，對40歲的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到了93歲，卻可能每一件都是「我仍然是自己生活的主人」的證明。

將來有一天，如果我有93歲，如果女兒對我說一起住，希望我會說：「不用了，我自己住得幾好，好自由，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