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韓有不少真假難辨的傳聞,「歡樂組」(기쁨조,Kippumjo)大概是其中最神秘、也最容易被獵奇化的一個。
外界流傳的版本,大致是北韓最高領導人身邊長期存在一批經過挑選的年輕女性,負責歌舞表演、按摩、陪伴高層,甚至被指涉及性服務。不同脫北者、前官員和媒體的描述並不完全一致,因此「歡樂組」究竟有多少人、內部分成多少組、服務內容如何,都很難像研究一般政府機構那樣得到獨立核實。然而很少人質疑它的存在。那為甚麼這樣的制度,在北韓的權力結構中顯得如此可信?
北韓官方意識形態一直強調社會主義平等,但實際社會卻存在非常明顯的階級、出身與政治忠誠差異。最高領導人及核心精英的生活方式,和普通人民之間更有巨大距離。當政治權力集中到極點,領導人的私人生活與國家機器之間,也就很難再劃出我們熟悉的界線。一個女孩/男孩如果真的被國家機器挑選,她面對的也不只是「願不願意」這麼簡單。
在自由社會,我們習慣把 consent 想像成個人的選擇;但在一個國家可以決定你的教育、工作、居住地點,甚至整個家庭政治前途的制度裏,「拒絕」本身,究竟有多少實際空間?更複雜的是,對部分家庭而言,被選中甚至可能同時意味著特權、資源與階級上升的機會。於是壓迫與利益可以同時存在:一個制度未必需要每次都用暴力強迫,只要令服從成為最安全、最有利的選項,就已經足夠。
這也是「歡樂組」比一般北韓宮廷秘聞更值得 Borderlines 訪問的原因。它表面是一個關於青年男女、領袖和秘密生活的故事,底層其實是很典型的極權問題:當一個人的權力沒有邊界,甚麼東西仍然真正屬於私人領域?金錢可以是國家的,工作可以由國家分配,住所可以由國家決定;到最後,連人的身體、青春、婚姻和親密關係,都可能被納入權力交換之中。
其中一個流傳最廣、也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歡樂組」證言,來自一名化名 Mi Hyang 的脫北者。她聲稱自己只有15歲時,兩名四十多歲的官員突然來到學校,把全校女生逐一檢視,再從中挑出包括她在內的一批女生。接下來不是普通的面試。她憶述,官員詳細記錄她的家庭背景和學校成績,問她有沒有跟男孩子發生過性關係。她說,當時聽到這條問題,感到非常羞恥。如果這段證言屬實,「歡樂組」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那些後來流傳的宮廷情色故事。而是故事的開始,只是一個15歲女孩如常回到學校上課,然後,有兩個國家派來的成年人走進課室,開始挑人。
當然,我們也必須對所有北韓故事保持一點 fact check 精神。這個國家高度封閉,外界很難進行正常的獨立調查;脫北者證言非常重要,但個別證言並不等於每一項細節都已得到證實。愈戲劇化的故事,愈容易被國際媒體放大。然而單是朴智賢講述,其實,已經一葉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