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烏克蘭，戰爭很多時候可以看見，但更多時候是看不見的。城市如常運作，餐廳照樣滿座，年輕人喝咖啡、拍拖，小朋友上學，空襲警報響過，生活很快又回到原來的節奏。假如不是手機偶爾彈出的警報，很多時候會忘記自己身處一個正在打仗的國家。但走進軍人墳場，戰爭就突然有了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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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又一排的墓碑，上面是照片、名字、出生和死亡年份。不少面孔都很年輕，有些看起來剛剛離開大學，有的甚至不到20歲。墓前插滿烏克蘭國旗、鮮花和蠟燭，也有家人朋友留下的照片、公仔和各種私人祭品。這些東西令每一座墓都不完全一樣，因為埋在下面的從來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個有自己生活的人。

今年澤連斯基公布的官方數字，是自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以來，有55,000名烏克蘭軍人在戰場陣亡，另有大量軍人失蹤。外間估算則高得多，美國智庫CSIS估計實際陣亡人數可能已達100,000至140,000。戰爭期間的傷亡數字從來難以獨立核實，交戰雙方亦各有理由控制資訊。但無論是五萬還是十幾萬，當數字大到這個程度，外人已經沒有能力想像它代表甚麼。

軍人墳場把數字重新變回一個一個人。這個人可能幾年前還在讀大學，那個可能本來是工程師、廚師、司機或者音樂家；有人有自己的公司，有人剛剛結婚，有人的孩子還很小。他們原來應該散落在烏克蘭不同角落，過着彼此毫無關係的人生，現在卻因為同一場戰爭，排列在同一片土地。

其中一個墓特別令我停下來。墓前除了烏克蘭國旗，還有一面澳洲國旗，旁邊放着袋鼠和其他祭品。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戰爭的距離很奇怪。澳洲與烏克蘭相隔萬里，一個原本可以在地球另一端過着完全不同人生的人，不知經過甚麼決定，來到一個與自己出生地毫無關係的國家參戰，最後沒有回家。新聞裏的「外籍志願軍」只是一個名詞。但站在這座墓前，看見澳洲國旗和袋鼠，這個名詞突然變成了一個具體的人。那些祭品，彷彿是家人和朋友刻意把他的故鄉帶到烏克蘭：即使他最後埋葬在這裏，也不要讓別人忘記，他來自地球另一邊，曾經有另一個世界、另一群朋友、另一種人生。

這樣的墳場，在烏克蘭每一個城市都有，一片旗海，非常震撼。最令人難受的是，它還是現在進行式，還遠遠沒有結束，每天每分每秒，都有新墳。以往旅行，經常參觀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軍人墳場，那些地方同樣令人沉重，但我們知道那是一段已經結束的歷史。最後一個名字早已寫上，墓碑的數量不會再增加。

這裏不是。

這是一座 expanding 的軍人墳場。今天看見的一片空地，下星期可能多了一座墓；今天仍然在前線的人，下個月可能變成照片上的一張臉。當我們在新聞裏討論戰爭還可以打多久、哪一方能否再支撐一年、談判應該在甚麼條件下開始，時間只是一條 geopolitical timeline。在這裏，每多一天，卻可能代表又有家庭收到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