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烏克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頓飯，在一間非常有特色的軍事餐廳，Kryivka。

這是一間很難形容的餐廳。2007年已經開業，當時俄烏全面戰爭還沒有發生，主題是二戰前後的烏克蘭民族主義地下抵抗運動，包括 OUN、UPA，以及 Bandera、Shukhevych 等人物，儼然一間軍事博物館。整間餐廳設計成地下 bunker，入口刻意收藏起來，連地址也故弄玄虛，寫成「Somewhere on Rynok Square」。

到了今天，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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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是找入口本身，已經是表演的一部分。裏面甚至有 CCTV，直播遊客在外面找不到門口、一臉迷茫的樣子。終於找到入口，又有穿軍服的阿伯派酒；攝影師拿起相機，他竟然拿飛鏢向她射過去，表示不准拍攝。我們到最後，也不知道多少是真的規矩，多少是角色扮演。

進去之後，基本上，就是一座可以吃飯的軍事博物館。牆上、天花、走廊，每個角落都是軍事 memorabilia，也幾乎每處都是打卡位。2022年全面戰爭爆發後，裏面又加入大量現代烏軍、亞速營（Azov）和俄烏戰爭物件。結果二戰時期的地下抵抗、烏克蘭民族主義，以至今天正在發生的戰爭，全部疊在同一個空間。

最超現實的一幕，是吃飯期間突然響起「空襲警報」，然後開始模擬疏散。這本來是沉浸式體驗的一部分，大家自然知道是表演。但問題是，前後幾天，幾乎每天都真的遇到空襲警報。前一晚 Volodymyr 才有俄羅斯無人機來襲，被防空系統攔截；我們離開 Rivne 後，當地又響警報，要進防空洞。

所以坐在 Kryivka，忽然有一種很荒謬的感覺：究竟哪一刻才是沉浸式體驗？

2007年開業的時候，Kryivka 是把歷史變成主題公園。遊客走進地下 bunker，喝酒、吃肉、扮演一下游擊隊年代，再回到和平的 Lviv。十五年後，餐廳沒有改變基本設定，反而是外面的世界逐漸追上它。現在餐廳裏的空襲警報是假的，走出門口之後，下一個卻可能是真的。

這種現實與表演的界線，還不止於警報。Staff 會逐枱為軍隊募捐，我看到幾乎每一枱都有人捐。以前來這裏消費的，可能主要是一種歷史認同；今天同一套軍事符號，卻直接連接到正在前線作戰的人。

食物本身也非常符合 setting。我們叫了一個巨大得有點誇張的 platter，一大堆肉、香腸、薯仔、deruny、麵包、蒜頭、青蔥、蔬菜和 sauces，用金屬餐具大口大口吃。最後當然吃不完，打包。

令我最終失守的是出口的紀念品店。我買了一支反普京的 propaganda beer：普京全裸坐在金色馬桶／寶座上，寫着「ПТН ПНХ!」，大意就是叫 Putin go fuck yourself。又買了 Roman Shukhevych 的書、一副 Kryivka playing cards。連購物袋，也印着「КРИЇВКА — десь на площі Ринок」——Kryivka，somewhere on Rynok Square，繼續 RPF 秘密基地。

其實我非常 enjoy 那一晚。不是因為消費戰爭，當地人也沒有這樣的意圖，而是我發現，自己仍然會為這些東西興奮：歷史、城市、軍事文化、民族記憶、收藏，還有一個地方如何把自己的過去重新包裝成今天。當晚之前，才和一群大學生談了一個多小時；再早一點，又在街頭聽到一群人唱烏克蘭民族歌曲。走進 Kryivka，這些東西，忽然全部接在一起。

烏克蘭之旅，本來也有 soul searching 的成分。那一晚，很奇怪地有點「搵返自己」的感覺。原來兜兜轉轉，真正會有感覺的，還是這些東西。

離開 Kryivka，晚上十點多走回酒店，重新回到漂亮得像普通中歐旅遊城市的 Lviv。但我知道，餐廳裏那個世界，已經不再只是一場表演，因為烏克蘭的現實世界，已經變成了 Kryiv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