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烏克蘭之行，本來很想去克里米亞旁邊的敖德薩（Odesa），最後還是沒有去。原因很簡單，始終太危險。敖德薩靠近黑海，俄羅斯的導彈和無人機天天轟炸，留給烏克蘭防空系統的反應時間很短，近日當地超級市場、住宅區都有人死傷，並非西部那種相對的「平靜」可比。

於是，朋友安排我在 Lviv 見一個從 Odesa 過來的家庭。聽他們的故事，已經足夠震撼。

Caleb Suko 是美國牧師，太太是烏克蘭人，後來歸化美國，一家人從2007年開始住在 Odesa，差不多二十年。Caleb 用一個很有意思的方法形容現在的生活：80–90%完全正常，10–20%是戰爭。

所謂「正常」，就是正常得令人難以想像。餐廳照開，大家工作、見朋友，夏天甚至有很多烏克蘭人專程到敖德薩度假，海灘依然逼滿人。今年夏天當地報道和影像仍然可以看到海灘、咖啡店和城市生活照常運作，與被炸毀的建築物出現在同一座城市。

但另外的10–20%，是真真正正的戰爭，這才是平行時空。

他告訴的一個細節尤其恐怖：俄羅斯無人機裝有大量 ball bearings，爆炸後，鋼珠高速向四周飛散，就像同時射出大量子彈。他提到一個23歲青年，駕車途中遇上這類攻擊，就這樣死亡。鋼珠 fragmentation 確實是彈頭的刻意設計，就是為了殺死平民。

任何人都會問：既然這樣，為甚麼不走？

答案沒有甚麼英雄主義：「因為那裏就是家」；「老人家不容易搬走，還有其他家人需要照顧」；「去了 Lviv 等較安全城市要重新租屋，自己在敖德薩本來就有房子、有工作、有生活」。所謂 resilience，很多時候並不是一句「我要留下來保衛祖國」，而是一些最普通的現實：我的屋在這裏，我的家人在這裏，我還可以去哪裏？

在這樣的戰區，交通工具也要重新計算風險。Caleb 說，俄軍近來連平民火車都會攻擊，所以今次寧願坐巴士。這不是說巴士一定安全，只是在戰爭裏，連「搭火車還是巴士」都變成一條 security question，2026年確實已出現多宗烏克蘭鐵路和列車遭無人機攻擊的事件。

但他們並不認為敖德薩會輕易淪陷。令人疲倦的，只是沒有人知道這種生活還要維持多久。這又令我重新理解所謂「戰區」。從外面看，很容易想像兩種狀態：安全，或者戰爭；正常生活，或者逃難。但在敖德薩，兩者可以長期同時存在，早上到海灘日光浴、selfie，晚上就要躲避導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