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Rivne,我去了一個由軍人家屬參與建立的基督教 volunteer centre。裏面有 art therapy、心理輔導、按摩、剪頭髮等服務,主要協助軍人家庭。令我停下來的,卻是牆上一張又一張陣亡軍人的照片,有些只有20、21歲。
其中一個年輕男孩的照片尤其令我印象深刻。他入伍時很型格地擺了一個 pose,像任何一個這個年紀,知道有人替自己拍照的男孩。假如沒有戰爭,他現在可能在大學、工作、拍拖,或者每天做一些我們覺得毫不重要的事情。現在,只剩下一張照片掛在牆上。
於是,不禁問中心一位懂英文的女負責人一條很直接、有點殘酷的問題:戰爭死了這麼多年輕男人,烏克蘭的男女比例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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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答案令我意想不到:會有新移民,甚至可能有 robots。
大家笑了出來,但笑完之後,我反而一直記着這個答案。因為它雖然有點 cyberpunk,背後的問題,卻是真的。
烏克蘭的人口危機並不是2022年才開始。蘇聯解體後,人口本來已經長期下降;2014年戰爭、2022年全面入侵,再把問題推到另一個層次。UNFPA現在估計,戰爭、移民等因素令烏克蘭人口減少約一千萬,而總和生育率已跌至每名女性不足一名孩子。
戰爭帶來的問題,不只是「死了很多男人」。數以百萬計烏克蘭人去了歐洲,2026年仍有約580萬難民散居世界各地。 由於戰時動員和出境限制,最初離開的很多是女性和兒童。幾年之後,小朋友在波蘭、德國、英國讀書,母親找到工作,重新建立生活。他們之中有多少人戰後會回來,本身已是一條沒有答案的問題。
另一方面,留在國內承受戰爭傷亡的,卻有大量年輕男性。死亡只是最極端的一端,還有受傷、殘疾、心理創傷,以及幾年軍旅生活,對家庭和婚姻造成的改變。戰後真正面對的 therefore 不只是一條男女比例的數學題,而是整個 marriage market、家庭結構、勞動人口,以至下一代出生數目的連鎖反應。
第二天到了 Lviv,我和大約20個大學生聊天,又問了同一條人口問題。他們同樣沒有甚麼神奇答案。比較實際的答案,是希望海外的烏克蘭人回來。坐在我面前的 Dima 本身就是例子:他去過荷蘭,最後覺得找不到 belonging,還是回到烏克蘭。有人則半開玩笑說,不如立法規定女人要生八個。大家當然只是笑。
但這個玩笑之所以成立,正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問題有多嚴重。
就算明天突然停火,人口問題也不會跟着停火。孩子不會突然出生,死去的人不會回來,在柏林、華沙、倫敦重新開始生活的家庭也不會因為簽了一份和平協議,第二天立即執行李回國。
那位 Rivne 女負責人講的「新移民」,可能才是最值得想像的答案。
假如戰後烏克蘭要重建城市、道路、工廠,需要大量勞動力,但本國人口不足,它可能第一次由一個傳統的移民輸出國,慢慢變成移民輸入國。誰會來?其他東歐人?中亞人?亞洲人?非洲人?已經在烏克蘭作戰的外籍軍人?這些人留下來、結婚、生兒育女之後,「烏克蘭人」本身的定義,也可能跟戰前不同。
後來再想起她那句「immigrants,甚至 robots」,已經不覺得是一句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