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屆新德里 BRICS 峰會，一個頗值得留意的細節，是印度雖然一直支持減少對美元的依賴，卻沒有因此接受「去美元化＝人民幣化」。峰會最後推動的仍是各國本幣結算、央行數碼貨幣互通等安排，印度直接拒絕使用人民幣作為金磚國家結算單位，更沒有加入中國深度參與的 mBridge 跨境支付平台。

這看似矛盾，其實很符合印度的國家利益。

首先，印度自己也有貨幣野心。印度近年一直推動盧比國際化，希望更多雙邊貿易直接以盧比結算。印度智庫 Takshashila 更主張推動「盧比區域化」，讓盧比逐步成為南亞的結算和計價貨幣。 如果印度自己大量改用人民幣，美元的地位也許下降，但最大得益者可能不是盧比，而是人民幣。對印度而言，這等於犧牲自己的貨幣雄心，協助最大亞洲競爭對手建立另一套貨幣網絡，「拿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而人民幣始終是中國的主權貨幣。印度今天使用美元，當然也沒有資格參與美國聯儲局決策，問題是，如果要花政治資本推翻美元壟斷，印度為甚麼要主動換上一套自己同樣沒有話事權、而且由直接戰略競爭對手控制的制度？這也是為甚麼類似 R5 的 BRICS 貨幣籃子概念，理論上反而更符合印度利益：盧比、人民幣、盧布、雷亞爾、蘭特都有份，印度至少可以要求平起平坐。但其實，印度連 R5 也很有保留。

這亦帶出 BRICS 的制度死結。真正的共同貨幣並不只是設計一個新符號，而是要分享部分貨幣主權。歐元能夠存在，是因為德國、法國等願意將部分權力交給歐洲中央銀行。中國會不會願意讓印度、巴西、俄羅斯共同參與一套貨幣制度的核心決策？印度自己又願不願意？並不容易。

而且中印不是普通貿易伙伴，兩國有漫長邊界爭議，2020年加勒萬河谷更曾發生致命衝突。如果印度企業、銀行、外匯儲備都大幅增加人民幣 exposure，下一次中印危機出現時，北京手上的經濟槓桿自然更多。印度擔心美元被美國「武器化」，但把金融依賴由一個沒有領土爭議的美國，轉移到一個有直接邊境爭議的中國，又是否更加安全？

假如有一天不是印度，而是中國受到大規模金融制裁？俄烏戰爭已經示範，一個大國被制裁時，受影響的不只是當事國，而是所有使用相關銀行、支付、資產和供應鏈的第三國。印度如果高度人民幣化，一旦台海等危機導致西方制裁中國金融機構，印度即使沒有參戰，也可能殃及池魚。印度學者 Anupam Manur 亦指出，現代戰爭的衝擊會沿供應鏈、保險市場和支付系統迅速傳到印度。

更大的問題是印度的外交定位。印度同時參加 BRICS、上海合作組織和 Quad，本來就是刻意不押注任何一方。它希望利用 BRICS 平衡西方，也利用 Quad 平衡中國。如果 BRICS 最後變成以人民幣為核心的金融體系，印度多年經營的「戰略自主」，就會失去平衡。如果市場、製造業、金融基建，最後連 BRICS 使用的主要貨幣都是中國提供，印度又如何說服其他發展中國家，它與中國是平起平坐的兩極？

還有一個香港人會特別有興趣的問題。印度一直希望孟買、以及近年建立的 GIFT City 成為國際金融中心。但如果人民幣國際化，人民幣清算、債券、外匯、資產管理等需求增加，擁有成熟離岸人民幣市場的香港，反而可能得到新的先發優勢。印度本來想建立自己的香港，結果卻可能用自己的經濟體量替真正的香港增加生意。

最後還是政治。今次莫迪與習近平改善關係，印度國大黨已經批評莫迪對華政策過於讓步。如果邊境問題、對華巨額貿易逆差、中巴關係都沒有重大改變，莫迪卻宣布接受人民幣，反對派一定會問：印度究竟從中國換到了甚麼？

印度真正追求的，從來不是美元換人民幣，而是不要再由任何一種外國貨幣壟斷自己。Takshashila 今年的研究指出，印度目前推動盧比結算的目的，是逐步降低外部脆弱性、擴大盧比角色，而不是簡單尋找另一種貨幣取代美元。為甚麼要幫自己的最大戰略競爭對手建立貨幣霸權，而自己又沒有得到相應權力？印度又不傻，而且精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