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屆新德里 BRICS 峰會，如果只看習近平、普京與莫迪同場，很容易將它理解成又一次「非西方世界大團結」。但從印度角度看，峰會精彩之處恰恰相反：莫迪成功主持了一個中國、俄羅斯高度重視的組織，卻沒有讓印度被外界定義成中俄陣營的一部分，還可以向美國交心。

這就是功力。

新加坡國立大學南亞研究所學者 Karthik Nachiappan 對今次峰會有一個很準確的觀察：印度刻意沒有複製2023年 G20 峰會那種鋪天蓋地的外交盛典，而是保持相對低調。原因不是印度不重視 BRICS，而是太重視其中的平衡。美印目前仍有深厚國防、科技和印太合作，美國政府又對 BRICS「去美元化」非常敏感；印度如果把峰會包裝成挑戰西方秩序的大會，只會破壞自己的戰略空間。

因此《新德里宣言》值得留意的，不是寫了甚麼，而是沒有寫甚麼。印度成功讓成員支持更多本幣交易、跨境支付合作，卻沒有建立一套正式「去美元化」框架；在俄烏問題上，亦避免將 BRICS 變成俄羅斯的外交舞台。相反，印度成功將2025年 Pahalgam 恐襲寫入宣言，加入強烈反恐及跨境恐怖主義措辭，這才是印度自己的外交議程。Nachiappan因此認為，今屆 BRICS 的議程由較溫和的印度、巴西路線暫時取得上風，而不是中國、俄羅斯希望的反西方論述。

印度前駐聯合國大使 Ruchira Kamboj 的分析亦指出，印度今次面對的核心難題，就是如何增加 BRICS 的重要性，卻又不令它變成一個具有意識形態排他性的集團。結果是一份長達140點、但大量使用經過精密平衡語言的《新德里宣言》：能有共識的地方講清楚，沒有共識的地方保持模糊，不能處理的就暫時擱置。

不過，最精彩的還是莫迪邀請菲律賓總統小馬可斯出席。

菲律賓不是 BRICS 成員。小馬可斯是以2026年 ASEAN 主席身份獲莫迪邀請，菲律賓同時被列為今次峰會的「Outreach Country」。 這個安排外交象徵很微妙：印度在一個習近平、普京都在場的 BRICS 峰會，刻意將一個與美國有條約同盟、又與中國存在南海爭議的國家帶進來。而且小馬可斯在峰會講的並不是「反西方」語言，他代表 ASEAN 強調的是 ASEAN centrality、國際法、rules-based order、海洋合作、供應鏈韌性，以及開放包容的區域秩序。

換句話說，印度實際上將 BRICS 的政治邊界拉闊了：這裏可以有中國、俄羅斯、伊朗，也可以邀請菲律賓；可以談 Global South，也可以談 rules-based order。BRICS 因而比較難被北京或莫斯科定義成一個「反西方俱樂部」。

印度甚至可以順手發展自己的印太網絡。莫迪在峰會期間與小馬可斯另外會面，雙方談的不只是 ASEAN-BRICS，而是印度—菲律賓戰略伙伴關係，包括國防安全、貿易投資、太空、金融科技、基建、教育、科技。兩國的 Strategic Partnership 本來就是2025年小馬可斯訪印時建立。

所以一個 BRICS 峰會，莫迪一舉數得。

對中國，他讓習近平七年來首次訪問印度，繼續中印關係解凍。對俄羅斯，他保持印度長期戰略伙伴關係。對 Global South，他以 BRICS 主席身份展示印度有能力主持一個已擴張至11個正式成員、內部矛盾極大的組織。對東南亞，他把 ASEAN 主席菲律賓帶進場。對美國，他又刻意避免峰會變成反美元、反西方宣言。峰會本身也成為印度的外交平台，Delhi Policy Group 統計，莫迪三日內進行了 15場正式雙邊會談。

這正是印度的所謂 strategic autonomy（戰略自主）：印度要維持的是 non-Western，而不是 anti-Western。加入非西方制度，不等於反對西方；與美國合作，也不代表成為美國盟國。因此印度可以同時參加 Quad、BRICS、上海合作組織和 G20；可以跟俄羅斯買能源、跟美國做軍事科技、跟中國談邊境與貿易，又跟菲律賓發展防務合作。

從傳統陣營政治看，似乎充滿矛盾；但從印度角度看，這些矛盾正是籌碼。一個界線清楚、非友即敵的兩極世界，印度最終一定要選邊；一個充滿重疊組織、模糊陣營和互相矛盾伙伴的世界，反而讓印度可以不斷轉換議題、組合伙伴。這才是新德里理解的多極世界：不是印度選擇哪一邊，而是令每一邊都離不開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