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烏克蘭，發現「防空洞」和原來想像的很不一樣。

小時候從電影認識防空洞，總覺得應該是很特殊的地方：厚厚的鋼門、軍事設施，一響警報，所有人驚慌失措跑進去。但真實的防空洞。很多時候普通得令人意外。

在 Rivne，朋友帶我四處走，開始留意到不少普通大廈的 basement，本身就是空襲時使用的 shelter。沒有甚麼戲劇效果，不特別像「戰爭設施」。對當地人而言，它只是這棟建築物的一部分：樓上生活，樓下避空襲。

後來在 Lviv，特別走進酒店下面的防空洞看看。其實就是一個 basement，裏面放了一些食物、飲用水和簡單應急物資，大概預備讓住客在下面待兩三個小時。沒有電影裏的 bunker feel，也沒有甚麼高科技設備。假如沒有告訴我這是防空洞，只會以為是酒店一個普通地庫。

但不是所有 shelter 都這麼簡單。

當地牧師 Michael 後來帶我去附近一個市政府文化中心，director 親自帶我們走到地下。這裏完全是另一個 level：地下室本來是一個可以容納一百多人的禮堂，現在同時是政府指定的 safe shelter，有發電機、燃料和後備設備，即使整區停電，也能夠繼續運作。

帶我們參觀的 director 是一位孕婦。對這個畫面印象也很深：一個懷孕的女人，很自然地帶幾個外國訪客參觀防空洞，逐樣介紹發電機、燃料、可以容納多少人。參觀完，還要求跟我們合照，說要把「台灣記者來訪」放上 Facebook。

一切正常得有點不正常。

這些地方不是為遊客保存的戰爭遺跡，而是真的隨時可能使用。我們離開 Rivne 後不久，當地又響起空襲警報，要進防空洞，俄羅斯無人機飛過來，最後被攔截。前一晚 Volodymyr 也有同樣的警報，同樣是無人機，同樣被擊落。

慢慢地，防空洞出現了奇怪轉變：它不再只是逃命的地方，而開始成為城市正常運作的一部分。最明顯的是學校。今日烏克蘭不少學校能否恢復實體上課，本身就取決於有沒有合格 shelter。2026年政府仍在大規模興建學校防空設施；一些新建或翻新的地下空間已經有電力、暖氣、網絡、甚至課室。警報一響，學生不是停止上課，而是全班搬到地下繼續上課。

這令我重新理解甚麼叫 resilience：把一件本來足以摧毀日常生活的事情，慢慢重新設計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是。酒店要有 basement，學校要有地下課室，文化中心要有發電機，手機要裝警報程式，每個人都知道最近的 shelter 在哪裏。樓上是咖啡、學校、酒店、音樂、日常生活；樓下預備着水、食物、發電機和燃料。戰爭沒有消失，只是整個社會逐漸學會怎樣繞着它繼續運作。

兩個世界，只隔着一道樓梯。那我們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