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國統一已經36年，柏林圍牆早已成為旅遊景點，但最近幾場選舉，卻令人重新想起一個本來應該已經消失的名字：東德。

2026年9月，前東德的薩克森－安哈爾特州，被標籤為極右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取得超過四成選票，成為第一大黨。兩星期後，另一個前東德州梅克倫堡－前波美拉尼亞，AfD再以38%左右勝出。其實早在2024年，AfD已經在圖林根州選成為第一大黨。換言之，AfD如今已三度贏得前東德州選，只是因為其他政黨共同建立防火牆，至今仍未能領導任何州政府。

更有趣的是柏林。2026年柏林州選，取得第一的不是AfD，而是被標籤為極左的德國左翼黨（Die Linke），得票25.7%。於是出現一個非常奇特的畫面：昔日東德地區，一邊是極右AfD崛起，另一邊是極左左翼黨復興，德國傳統主流政黨的基民盟、社民黨和綠黨被左右夾擊。

左翼黨和東德的關係，並非牽強附會。它的其中一條組織血統，可以直接追溯到東德執政的德國統一社會黨（SED），其實就是共產黨。柏林圍牆倒下後，SED並沒有消失，而是改組成民主社會主義黨（PDS）；到2007年，再與西德不滿施羅德政府改革的左翼和工會力量合併，成為今天的左翼黨。

左翼黨其實一度幾乎死亡，2025年大選前，民調一度只有3-4%。當時三名老將發起自嘲式「銀髮任務」，結果左翼黨不但沒有死，反而取得8.8%，而救活它的竟然是年輕人。到今年柏林州選，25歲以下女性有一半都投左翼黨，原因亦不難理解，左翼黨主打租金、公共房屋和生活成本，成功從綠黨和社民黨吸走大量年輕票。於是昔日有東德共產黨血統的政黨，借屍還魂，重新包裝成21世紀的都市青年左翼。

AfD則剛好相反。它2013年才成立，與東德共產政權毫無組織關係，卻很快以東德為最大根據地。2017年聯邦大選，AfD在東德取得21.9%，西德只有10.7%；2025年，五個前東德非城市州全部由AfD成為第一大黨，得票已普遍超過三成。

為甚麼？

最簡單的「因為東德窮」並不足夠。統一後東西德的工資、失業率和生活水平差距已大幅收窄，但家庭財富、企業所有權、精英代表性，仍有明顯差距。更深層的是1990年代的集體記憶：國營企業被私有化、大量人口向西遷移、原有社會地位突然消失。三十多年後，部分東德人仍有「二等公民」感，認為國家雖然統一，遊戲規則始終由西德人制定。

反諷的是，1990年統一之初，「東德人」本來是一個很多人希望儘快擺脫的身份。當年的口號由「我們是人民」，變成「我們是一個民族」，大家希望盡快使用西德馬克、享受西德生活水平，最終連「東德人」「西德人」這些分類，都不再需要。結果36年後，東德身份居然死灰復燃，甚至1990年後出生、從未在東德生活過的年輕人，也有人重新自稱「東德人」。這不是希望恢復共產主義，而是家庭記憶、地域經驗、財富差距，和被視為「另一種德國人」的感受，共同形成新的東德身份認同。

下次到柏林，不妨再去一次東德博物館（DDR Museum）。不要只把衛星牌汽車、舊家具和共產年代用品當作獵奇，東德這個國家只存在了41年，死了也差不多40年，然而「東德」這回事，原來還陰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