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朗普與習近平再次舉行峰會。今天看中美關係,很容易覺得兩國的關稅戰、科技戰、TikTok、稀土、供應鏈「脫鈎」等討論,都是理所當然的國際政治現實。但如果時光倒流到2000年,美國作出了另一個決定,不讓中國加入世貿(WTO),世界會否全然不同?
中國加入 WTO 其實並不是歷史必然。中國由1986年開始申請加入關貿總協定(GATT),前後談判十五年,到2001年,才正式成為WTO會員。法律上,美國並沒有一票否決中國加入的權力,因為新會員最終只需要三分之二會員通過;但實際上,入會之前要經過漫長的雙邊市場准入談判、工作小組協商,而工作小組傳統上以共識運作。作為當時全球最大經濟體,美國如果堅決反對,中國要成功加入,幾乎不可能。
有趣的是,當年的美國政治立場和今天幾乎倒轉。民主黨總統克林頓全力支持中國加入WTO,他相信與其孤立中國,不如把中國納入美國主導的全球經濟制度,這就是所謂 engagement policy。中國開放市場、接受國際規則,西方資本、企業和資訊進入中國,長遠甚至可能促進中國社會進一步開放。但克林頓自己所屬的民主黨,反而大部分不支持。
2000年美國眾議院表決給予中國永久正常貿易關係(PNTR),結果237票贊成、197票反對。民主黨議員只有73票支持、138票反對;令法案通過的,反而是164名共和黨議員。當年的共和黨主流派相信自由貿易,相信美國企業應該進入中國市場,也相信商機無限。但共和黨內亦有另一批保守派反對,包括Chris Smith、Frank Wolf等。他們擔心中國人權、宗教自由、國家安全,也不願意放棄每年用貿易待遇向北京施壓的工具。
假如這一派當年勝出,世界會怎樣?
相信中國不會因此停止改革開放,也不會變成一個窮國。中國在加入WTO之前,已經高速增長二十年,但如果沒有穩定的全球市場准入,跨國企業未必會如此放心把整條供應鏈搬到中國。中國仍然會是製造業大國,卻未必會以同樣速度,成為「世界工廠」。
美國的去工業化也不會完全消失。NAFTA、墨西哥、automation、企業外判,全部仍然存在,特朗普式的反全球化政治仍然可能出現。但特朗普面對的威脅會完全不同:「Made in Mexico」帶來的,是北美自由貿易如何分配利益的問題;現實世界的China Shock,卻有另一層意義:現在是美國把大量製造能力和供應鏈,放進一個後來成為自己全球戰略競爭者的國家。
今日最敏感的科技問題,也可能倒轉。Facebook早年其實可以在中國使用,到2009年後,才被全面封鎖;Google亦曾經正式經營Google.cn。如果中國沒有WTO會員身份,又每年需要和美國重新談市場待遇,美國完全可以要求更直接的互惠:Facebook、Google進不了中國,為甚麼TikTok可以自由進入美國?結果,可能是TikTok從來沒有今日的美國市場;反而Facebook、Google為了換取市場准入,以受審查的中國版本留下來。
香港的命運更值得想像。香港早已是WTO獨立會員,如果中國大陸一直留在WTO之外,香港會成為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中國主權之下,卻有一個完全接通全球貿易、金融、普通法和國際資本市場的窗口。中國企業要「走出去」,外資要「走入去」,都會更依賴香港。如此一來,「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就不只是政治承諾,而具有巨大的實際經濟價值。北京要改變香港制度,都等於削弱自己最重要的國際接口,代價可能比現實世界高得多。
中國取得PNTR之前,美國每年都可以重新處理中國的正常貿易待遇。九十年代,人權、政治犯、西藏、宗教自由都曾經成為中美談判議題;北京亦曾經透過釋放個別著名異見人士,改善對美關係。假如這套制度一直存在到今天,一個國際知名、華盛頓高度關注的香港政治犯,自然會具有更高的談判價值。這不代表中國人權一定更好,但黎智英這類個案,卻更可能成為一次中美交易中的獲釋對象。
更大的改變,還有整個世界。現實中的中國是在同一套全球化制度之內崛起,再與美國競爭,所以今日兩國最大的痛苦,正是已經深度融合,卻又想脫鈎。如果中國從來沒有加入WTO,北京可能更早建立自己的經濟圈:中亞、俄羅斯、中東、非洲、東南亞,一個比現實「一帶一路」更早出現、政治色彩更濃的平行全球化。世界可能更像冷戰:你有你的WTO世界,我有我的中國經濟圈。不是兩個大國在同一個市場競爭,而是各自建立一個市場,再爭奪其他國家加入哪一邊。
今日中美所有矛盾,當然不能歸因於中國加入WTO;中國崛起,也絕不是WTO一手造成。但無可否認,這是歷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折點。當年克林頓支持engagement policy,其中一個基本信念,是把中國帶進全球體系,可以逐步改變中國。二十多年後回望,客觀結果是中國確實被全球化微調了,但沒有影響自身的任何制度;西方本身,卻被中國進入全球化深深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