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談中美人權問題,美國可以制裁官員、限制簽證、實施出口管制,但已經很難想像以下一個制度曾經存在:中國每年都要擔心,美國會不會因為人權問題,而改變中國商品進入美國市場的基本貿易待遇。然而在中國取得永久正常貿易關係(PNTR)、加入WTO之前,這正是中美關係的一部分。
制度源頭是1974年《貿易法》的Jackson–Vanik Amendment。它原本主要針對蘇聯陣營限制人民移民的政策,將「非市場經濟體」取得美國Most-Favored-Nation(MFN,最惠國)待遇,與移民自由等條件掛鈎。中國改革開放後,美國總統可以透過waiver讓中國繼續享有MFN,但這不是永久安排,而是需要定期延續。換句話說,北京每隔一段時間,都要面對華盛頓重新討論「中國應否繼續享有正常貿易待遇」。
六四事件後,這個原本帶有冷戰色彩的制度,突然變成人權政策工具。美國國會每年討論中國MFN時,焦點不再只是移民自由,而逐步擴大至政治犯、西藏、宗教自由、監獄勞工、新聞自由等問題。即使最終取消中國MFN並不容易,單是每年必須重新辯論,就為國會、人權組織和行政部門,提供一個制度化的施壓時點。
克林頓1992年競選總統時,批評老布殊政府在人權問題上對北京過於寬鬆。1993年上台後,他真的把MFN與人權正式掛鈎。5月28日,克林頓簽署Executive Order 12850,先讓中國再續一年MFN,但宣布1994年能否再續,要視乎中國在人權方面是否取得「significant progress」。條件包括遵守《世界人權宣言》、改善政治及宗教犯待遇、容許國際人道組織接觸囚犯、保護西藏宗教文化,以及容許國際廣播進入中國等。
值得留意的是「政治犯」如何變成可以逐個談判的外交項目。Human Rights Watch後來回顧,1991年中國MFN爭議最激烈時,中美曾經討論接近800宗政治犯個案,部分人士其後獲釋;1994年取消人權掛鈎之前,又曾討論約400宗個案,亦有部分囚犯獲釋。 這當然不代表中國整體人權制度因此改變,但對某一個身在監獄的人而言,「自己的名字有沒有出現在美國政府那張名單」,可以是非常實際的分別。
這亦形成了1990年代一種很特殊的「放人外交」。最著名例子是魏京生:他在1997年江澤民訪美峰會後不久獲釋,隨即前往美國。Human Rights Watch當時直言,釋放時間顯示事件與峰會有直接關係,甚至用「hostage politik」形容這種模式:需要對外作出讓步時,釋放一名本來就不應被囚禁的人,政治氣氛轉變後,又可以拘捕其他異見人士,留待下一輪談判。
王丹亦有類似背景。這位八九民運學生領袖1996年被判刑11年,1998年克林頓訪華前夕,獲准「保外就醫」、前往美國。王丹抵美後第一份公開聲明,特別感謝美國政府為他的獲釋所作的努力。因此「異見人士成為外交籌碼」,不是今日回望歷史的想像,而是當時人權組織自己已經公開批評的現象。
問題是,這套制度是否真的有效?克林頓自己很快產生懷疑。
1994年,國務卿Christopher向他報告,中國雖然在移民、監獄勞工等部分領域有進展,但並沒有達到整體「significant progress」的標準。克林頓最後沒有取消中國MFN,反而在1994年5月宣布,把MFN與廣泛人權條件脫鈎。他的判斷逐漸轉向另一套邏輯:如果每年都威脅切斷貿易,卻又明知美國最終很難真正執行,這個威脅本身會失去可信性;相反,持續接觸、貿易和把中國拉進國際制度,可能更有利於長期改變中國。
但「delink」,並不等於年度MFN政治完全消失,美國國會仍然可以利用每年的程序挑戰總統決定。到1997年,國會仍有人提出撤銷中國MFN,最後眾議院以259對175否決;人權、宗教迫害、西藏及計劃生育等議題,仍然全部被帶進貿易辯論。
真正令這套「中國年度貿易審議」走向歷史的,是2000年美國通過PNTR,以及中國翌年加入WTO。
這亦令「如果中國沒有加入WTO」,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平行時空。假如PNTR沒有出現,中國對美貿易待遇仍然反覆成為國會政治問題,北京每年都會有誘因在敏感時刻改善華盛頓氣氛。而對一個政府而言,改變整套政治制度成本極高;釋放一兩名國際知名政治犯,成本卻相對有限。於是,1990年代的「放人外交」就可能延續下去。
反對這種政治的美國政客、學者認為,政治犯更容易獲釋,並不等於人權更好。 1990年代的中國經驗恰恰證明,個別放人可以與制度性鎮壓同時存在。Human Rights Watch當年對魏京生獲釋的評價就非常清楚:一個人的自由值得歡迎,但並沒有改變大量其他政治犯仍然被囚禁的現實。
結果,2000年PNTR和2001年中國加入WTO之後,美國作出的選擇,是把這種年度政治槓桿換成更穩定、更制度化的經濟融合。當年的支持者相信,長期engagement,會產生比每年威脅取消MFN更深遠的改變。二十多年後再回望,哪一種方法比較有效?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