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禁止CNN、MS NOW、Politico記者進入白宮，政治上的支持與反對理由大家都很熟悉。撇除怎樣看特朗普、怎樣看CNN，純粹從法律角度看，問題可以簡化成兩條：第一修正案保障新聞自由，是否包括進入白宮採訪的權利？即使白宮有權取消記者證，又需要經過甚麼程序？

理論上，白宮並非完全沒有法律理據。第一修正案保障新聞自由，但不代表任何記者都有無條件進入白宮的權利。總統沒有義務接受CNN訪問，也可以限制橢圓形辦公室、空軍一號等高度受控地方的採訪人數；如果涉及真正的國家安全或總統人身安全，政府的權力更大。因此，司法部提出的基本論點是：進入白宮採訪是一種待遇、「特權」，不是「權利」，不是由憲法直接發出的永久通行證。

問題是，今次白宮做的，並不只是「特朗普不接受CNN訪問」，也不是某一次橢圓形辦公室活動不讓CNN參加，而是取消三間媒體原有的白宮通行證，禁止記者進入整個白宮範圍。特朗普最初公開解釋禁令時，明確把原因與三間媒體的「假新聞」和負面報道聯繫起來；到官司開始後，政府才進一步提出國家安全、機密資訊、記者專業操守等理由。法院自然會追問：真正觸發禁令的，究竟是安全問題，還是總統不喜歡它們的報道？

這碰到第一修正案最重要的一條紅線：觀點歧視（viewpoint discrimination）。CNN一方並不是主張「我們有天賦人權進入白宮」，而是說：政府既然已經建立一套正式制度，向合資格新聞機構提供白宮採訪證，就不能因為不喜歡某間媒體的報道內容，而把他們除名。

1977年的重要案例 Sherrill v. Knight 是處理這個問題的主要參照。法院承認白宮本來沒有義務建立新聞採訪制度，但一旦政府選擇開放新聞設施，記者便具有受第一修正案保障的利益，白宮不能任意決定誰可以留下。而且，如果要拒絕或取消採訪資格，政府至少要說明具體理由，給予當事人回應機會，再作出正式決定。

這帶出CNN另一大理據：第五修正案的「正當法律程序」（due process）。根據第五修正案，假設白宮真的有合法理由取消記者證，也不代表可以先把人趕走，再慢慢解釋原因。今次三間媒體主張，記者證被取消前，根本沒有得到這套程序，白宮是在禁令實施、官司出現後，才正式提出國安等理由並讓媒體回應，所以違憲。

這一點，連審理案件的聯邦法官Timothy Kelly也特別關注。Kelly是特朗普第一任期任命的法官，他在庭上指出 Sherrill 要求的程序「看來沒有在這裏發生」，並質疑白宮在取消記者證之後才補發理由和申辯機會，如何能夠取代原本應有的事前程序。

所以純法律而言，白宮真正可守的陣地其實不多。它可以主張總統對白宮准入、國家安全及總統人身安全擁有廣泛權力，也可以要求法院重新審視近半世紀前的 Sherrill 判例。但今次的事實，實在很難自圓其說：禁令範圍很廣，特朗普又親口把禁令與CNN的新聞內容掛鈎，正當程序似乎是在事後才補上，全部都是「斷正」。連 Fox News 也聲援 CNN，多少也反映出一些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