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Lviv,朋友介紹認識 Nazar,Ukrainian Students for Freedom 的利沃夫聯絡人,在 Ivan Franko National University 讀資訊工程的學生。他的書面介紹寫得很好,「把 freedom 定義為 Progress、Comfort and Responsibility」,真人形象就很另一回事:很認真、很緊張,不太懂 social,英文也有點難聽懂,連他的朋友也不斷笑他 nerdy。但人很 nice。
Nazar 帶我們去一間地下餐廳,那裏是他們每星期 gathering 的地方。
原本以為,就是訪問他一個,談了一會,心想今次大概沒有甚麼可以用了。然後,一個學生出現。再多一個。再多幾個。最後,有差不多二十個大學生出現,一起聊天。整張長枱熱鬧起來,英文也忽然暢通了。我把攝影機放在旁邊,與其說是訪問,不如說是一班完全不認識的人,圍着一張枱吹水。
跟我談得最多的是 Dima。他去年去了荷蘭,最後選擇回烏克蘭,不是在荷蘭過得不好,而是找不到 belonging。他說這裏才是家,跟荷蘭的 Ukrainian diaspora 也有點格格不入,例如很介意有些海外烏克蘭人到今天仍然聽俄羅斯音樂。但問到當兵,他的答案又很現實。他還在讀大學,說自己到26歲才需要真正面對,希望到時戰爭已經完了,現在不打算想那麼多。
很喜歡這個矛盾,因為很真實。
我們從外面看戰時青年,很容易把他們想像成兩種人:一種是熱血愛國、準備隨時犧牲,另一種就是想辦法逃走。但坐在我面前的真人沒有這麼簡單。他可以因為找不到 belonging,而從安全的荷蘭回到一個正在打仗的祖國,同時又希望自己不用上戰場。兩件事同時成立。
坐在對面的 Andrii 是另一種人。他是上一屆 coordinator,現在在 think tank 工作。跟 Nazar 完全相反,他最懂講笑、搞氣氛、跟陌生人 connect,雖然已經沒有 coordinator title,全場最有 chairman feel。他談到戰後有興趣參與政治,甚至有成立政黨的想法。旁邊的 Victoria 剛剛開始學中文,懂得問我「你叫甚麼名字」。
令我意外的是,他們對烏克蘭政府一點也不客氣。
這班學生普遍不喜歡澤連斯基,有人批評貪污,有人直接叫他 demagogue。相反,他們比較欣賞被澤連斯基撤換的年輕國防部長 Mykhailo Fedorov,因為談的是 tech、drone、AI、改革和 transparency。這當然只是一張枱、二十個學生,不能代表烏克蘭全體青年,更不能當成民意調查,但至少提醒我們一件事:支持烏克蘭抵抗俄羅斯,不等於支持現任政府。
他們仍然會批評政府,仍然想像戰後政治,仍然相信下一代可以做得更好。這種 idealism,令我印象很深。曾幾何時,我們不是也有同一種想像?
我們也談宗教。Dima 本來是基督徒,後來愈想愈覺得宗教不 make sense:好人不需要是教徒,教徒也不一定是好人。另一邊的 Andrii 家庭信 Orthodox,但戰爭期間東正教強烈親俄,令他產生信仰危機,主動問同行的基督徒朋友 Protestantism,似乎在尋找另一套答案。同一場戰爭,可以令人質問「如果有神,為甚麼會發生這些事」,也可以令人因為世界太不確定,而更需要信仰。
最後談到烏克蘭最難解決的人口問題。問他們:幾百萬人去了海外,這麼多年輕人死在戰場,戰後怎麼辦?沒有人有答案。比較實際的說法,是希望像 Dima 一樣,更多海外烏克蘭人最後願意回來;他則笑說,政府乾脆立法規定每個女人生八個。在這股青春氣息中,假如晚上不趁戰時進行多些「愛國運動」,反而有違常理。
那一個小時,有久違的感覺。一個社會還有未來,不是因為年輕人對所有問題都有答案,而是他們仍然相信,答案值得一起找。只是心裏知道,這種場面,一生大概很難再在香港遇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