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來沖繩選舉，捲入中日關係，令人再次想起沖繩非常有趣的地緣政治歷史。大家大概都知道，琉球本來是一個獨立王國，直到1879年被日本正式廢除，才成為今天的沖繩縣。如果不談琉球當年如何可以避免亡國，直接進入平行時空：假如琉球一直存在至今，甚至仍然由尚氏王室擔任象徵性的國家元首，它會是一個怎樣的國家？

今日沖繩人口約147萬，陸地面積約2,281平方公里，大約是香港兩倍。不過重要的不是陸地，而是位置。歷史學者濱下武志一直強調「海域亞洲」視角：從東京看，沖繩是日本邊陲，但把國界拿走，琉球其實正處於中國、日本、台灣與東南亞之間，戰略、經貿價值都舉足輕重。

歷史上的琉球，本來就是靠這個位置生存。它與中國、日本、朝鮮往來，也連接暹羅、馬六甲、爪哇等地，是典型的轉口貿易王國。假如這套網絡延續到現代，那霸可能不只是一個日本地方城市，而是結合海運、航空、物流的東亞轉運中心，有點像新加坡、香港、杜拜。

更重要的是制度。今天沖繩已有不同經濟及物流特區，但如果琉球是一個國家，就不用向東京申請「特區」，整個國家都可以是自由港。低關稅、企業稅、金融、外資、公司註冊、國際仲裁，都可以自己決定，同樣也是和香港、新加坡、杜拜正面競爭。

琉球還有一項特殊遺產：1945至1972年由美國統治。當時的琉球政府有自己的立法院、行政機關和法院，但美國琉球列島民政府仍然擁有最高監督權。日本舊法、琉球法律和美國制度一度並存，美式的正當法律程序和權利觀念亦進入當地。如果1972年不是回歸日本，而是走向獨立，琉球可能發展出一套日美混合法律制度：民商法接近日本，金融、公司治理、商業程序和國際仲裁，則更接近英美世界。這種制度對日本企業熟悉，又方便西方資本，非常適合自由港經濟。

美軍基地亦可能由負擔變成資產。現在沖繩承受大量基地的土地和社會成本，利益歸於中央，但如果是主權國家，美國就要直接與琉球政府談判。基地租金、安全保障、軍事援助和基建投資，都可以成為交換條件。它有點像英屬印度洋領地的 Diego Garcia，但琉球不是無人軍事島，而是一個有147萬人口和民選政府的國家，議價能力完全不同。

旅遊亦可能走上另一條路。日本本土長期沒有合法賭場，如果獨立琉球早在1950、60年代便開放博彩，「日本人的澳門」可能根本就是沖繩。後來再發展綜合度假村、郵輪、免稅購物和海灘旅遊，可能形成另一種新加坡或澳門模式。

文化方面，空手道本來就是琉球發展出來的武術，20世紀才傳入日本本土。如果琉球沒有亡國，今日 Karate 可能不會被視為「日本武術」，而是琉球國技。就像韓國以跆拳道建立國家品牌，琉球也可以透過空手道學院、世界比賽、段位認證和武術旅遊，建立全球軟實力。

然後，「琉球人」的身份也會保留下去。琉球諸語可能因國家教育而保存得更完整，尚氏王室、護照、國旗、國家隊亦會不斷建立獨立身份。文化上可以非常日本化，政治上卻不是日本人，就像奧地利人說德語，也不等於奧地利屬於德國。而且琉球本來就有移民傳統。明代「閩人三十六姓」移居久米村，後代不少成為王國官僚和士族。如果現代琉球成為自由港，日本人、華人、美國人和東南亞移民大量進入，「琉球人」最終可能變成一種多元公民。

最大的問題仍然是地緣政治。和平時代，中國、日本、美國、台灣都不希望另一方完全控制琉球，它可以左右逢源，甚或成為中日對話和國際仲裁中心。但一旦台海發生戰爭，同一個位置便會由資產變成詛咒。美軍愈多，安全保障愈強，也愈容易成為軍事目標。琉球可以是瑞士，也可以是另一個台灣。

它的存在也會改寫周邊歷史。日本會失去西南方向的戰略縱深，台灣旁邊則多了一個重要小國，中國亦可能利用歷史冊封關係和「琉球牌」牽制日本、台灣，甚至出現更激進的「宗主權」論述。而且，連香港也可能受到影響。香港戰後崛起，其中一項紅利來自日本經濟復興。如果日本旁邊早已有一個美國保護、低稅、自由港的琉球，日本商社、轉口貿易和美國資本，可能首先選擇那霸。香港仍然會有中國腹地、普通法和改革開放等優勢，但部分中介和「白手套」角色，可能早已被琉球分走。

所以琉球成為「亞洲第五小龍」，並非沒有歷史和地理基礎。但現實世界的沖繩獨立主義，始終只是少數，近年中國重新打「琉球牌」，只會令沖繩人更不想離開日本。所以這個「亞洲第五小龍」，至少目前仍然只存在於我們的平行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