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看軍費和武器，也門胡塞武裝理論上早就應該消失。

2015年，沙特領導聯軍介入也門內戰時，面對的是一支由地方叛亂演變而來的原始武裝，沙特則擁有最先進的美製戰機、精確武器、情報系統和龐大軍費。十多年後，胡塞武裝不但仍然存在，而且控制首都薩那和也門人口最密集的大片地區，能夠使用彈道導彈、巡航導彈和無人機攻擊數百公里外的目標，持續威脅紅海航運。2026年9月新一輪戰事中，胡塞除了擴張紅海沿岸控制範圍，還直接攻擊沙特聖地，令企圖把也門劃入勢力範圍的沙特非常丟臉。

胡塞之難以解決，首先在於它根本不是一支普通游擊隊。它源於也門北部薩達地區的宰德派社群，經過多年與也門政府作戰，早已建立自己的地方組織、政治網絡、徵兵制度和治理能力。2014年奪取薩那之後，更由地方叛軍變成控制國家核心人口區的準政權。因此，要消滅胡塞，已經不是炸掉幾個基地、或殺掉幾個領袖，而是要處理一整套嵌入地方社會的政治軍事體系。

胡塞武裝也受惠於北也門的地形。也門北部大量山區，對防守者極為有利，空軍可以炸固定設施，卻很難靠空襲永久控制山谷、山區道路、地下設施，和分散部署的導彈部隊。沙特多年空襲，造成巨大破壞和人道代價，但並沒有摧毀胡塞武裝持續作戰的能力，反而激起當地更多同情。過去對胡塞導彈戰的研究顯示，即使聯軍同時使用愛國者防空系統、空襲、封鎖武器供應網絡，仍然難以徹底消除對方的導彈威脅。

在作戰層面，胡塞武裝非常擅長「平價武器對昂貴防禦」的不對稱戰法。胡塞不需要建立一支能夠擊敗沙特空軍的空軍，只需要大量導彈、無人機和一次性攻擊系統，就可以迫使沙特使用昂貴的攔截彈、防空雷達及戰機。攻擊者可以承受大量武器被擊落，但只要偶爾一枚穿透防空網，擊中機場、油庫、煉油設施，政治效果已經出現。近年伊朗式低成本遠程無人機的發展，更令這種成本不對稱愈來愈突出。

而胡塞武裝背後，當然是伊朗，但「胡塞＝伊朗遙控代理人」又太簡單。德黑蘭長期向胡塞提供武器、技術、訓練及政治支持，令胡塞遠程打擊能力大幅提升，2026年美伊戰爭期間，伊朗與胡塞之間的軍事聯繫令它得到救命稻草，這都是事實。然而胡塞有自己的領導層、意識形態、也門利益和政治野心，並非完全的附庸。伊朗可以影響它，但很難能像按遙控器一樣，叫它即時停火或開戰。CSIS 的分析亦指出，正因爲胡塞把自己視為一個獨立的伊斯蘭政治力量，美伊之間即使達成協議，也不能假設胡塞自然受約束。

這亦解釋了胡塞對伊朗的價值。對德黑蘭而言，胡塞是成本很低、戰略回報很高的牌。伊朗自己控制霍爾木茲海峽一端的巨大影響力，胡塞則可以從紅海一方，威脅曼德海峽。兩個世界的能源和航運樽頸一旦同時受到壓力，影響就不只是沙特，而是全球航運、能源價格，還有美國盟友。CSIS 在今年較早時已經警告，如果霍爾木茲與曼德海峽先後或同時受阻，對全球貿易和能源市場的衝擊，非常巨大。只要胡塞仍然可以增加美國、沙特和其他海灣國家的成本，它就是德黑蘭與華盛頓談判的重要槓桿。

最後，也門內戰本身沒有簡單的「另一邊」。反胡塞陣營包括國際承認的也門政府、南方力量、地方部族、以及不同外部支持者，彼此利益完全不一致。就算沙特可以削弱胡塞，誰來接管？誰控制薩那？南北也門如何安排？地方武裝如何整合？這些問題，全部不是空襲可以回答。

說到底，沙特需要的不是軍事上消滅胡塞，而是令它停止跨境攻擊、停止威脅紅海航運，同時建立一個可以接受的也門政治安排。軍事壓力可以提高胡塞繼續作戰的成本，但如果沒有也門內部政治交易，以及令伊朗覺得不再需要這張牌的區域交易，空襲再多十年，也不會有結局。這正是「伊斯蘭北約」面對的第一個考試：土耳其可以提供軍工和實戰經驗，巴基斯坦可以提供軍事能力，沙特可以提供資金，但成熟的安全體系，不只是懂得如何把戰爭擴大，而是懂得如何用軍事嚇阻，創造停戰的政治結果。這就像正牌北約，這麼多年來，真正的作戰機會，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