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香港《施政報告》提出重建維多利亞公園網球設施,《信報》其後報道,有建制派人士提出,既然維園要大規模重建,不如連維多利亞女皇像和「維多利亞公園」這個名字也一併處理,例如改成「香港網球公園」,完成某種「去殖民地化」,云云。這暫時不是正式方案,但有關討論,已經醞釀了很久。然而純粹討論,難道「維園」不改名,就代表「戀殖」嗎?
維園的歷史,其實比想像中曲折。公園1957年才正式啟用,但維多利亞女皇銅像早在1896年已經出現,最初放在中環皇后像廣場。香港淪陷後,日本人將它拆走運到日本,原本準備熔掉回收金屬,結果銅像逃過一劫,戰後被尋回香港。有趣的是,英國人重新管治香港之後,並沒有將女皇放回原位,而是1957年把她搬到新建的維園。
某程度上,這本身已經是一次「軟性去殖民化」:女皇沒有消失,但由殖民政權的政治金融中心,搬進普通香港人跑步、踢波、拍拖、逛花市的市民公園。
九七前,亦有人主張更「硬」的去殖民化版本。1996年,「行為藝術家」潘星磊用鐵鎚和紅油破壞女皇像,自稱希望香港人重新思考這個殖民符號,市面反應非常負面。《皇后大道東》已唱出「但是旺角可能要換換名字」,《笑星救地球》的《97前後》,亦不斷拿九七後甚麼都可能改名來開玩笑。當年不少人假定主權一變,香港地圖也會跟着變。但結果沒有。皇后大道仍是皇后大道,英皇道仍是英皇道,維園仍是維園。
這其實不是香港獨有。世界很多前殖民地獨立、或歸於另一國家後,都沒有把殖民名稱全部清洗。澳洲的 Victoria 州仍然存在,加拿大有 British Columbia、Victoria,新加坡最核心金融區仍叫 Raffles Place,烏干達有 Lake Victoria、Lake Albert、Queen Elizabeth National Park。甚至高度反殖民的穆加貝時代津巴布韋,也仍然留下 Victoria Falls 等名字。
原因很多:改名有成本,舊名有商業和旅遊價值,多民族國家未必容易同意「改成誰的名字」,跨國湖泊和河流更加不是一個政府說改就改。但最合理的理由,不要談那麼多政治,其實一個名字用了幾代之後,已經被本地人「消化」了。
就像「Victoria Park」的確是殖民政府留下的名字;但「維園」這兩個字,卻是香港人自己叫出來的。一個香港人說「去維園」,想到的可能是年宵花市、網球、跑步、工展會、家庭活動,以至不同年代的政治集會。很少人每次說「維園」,腦裏都向維多利亞女皇致敬。殖民者當年擁有命名權,但經過幾十年,本地人也取得了重新解釋這個名字的權力。
如果討論最後只剩下兩個標籤,保留就是「戀殖」,改名就是「去殖民地化」,只會把香港(和人類)的歷史弄得太平面。歷史留下名字,但令一個名字屬於一座城市的,不是當年替它命名的人,而是後來每天使用它的人。世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