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找一個「去殖民地化」相當徹底的地方，中國自然是很好的案例。1949年後，上海、天津、青島、大連等昔日租界或外國勢力範圍，大量西方街名、殖民人物名稱都被更換。從政治象徵而言，邏輯很清楚：「新中國」不需要繼續用外國列強替中國城市留下的名字。

但七十多年後，卻出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名字改掉了，在中國大陸，殖民歷史卻又被請回來，而且不少是地方政府自己主動請回來的。

上海最明顯。昔日租界的道路名稱大量消失，但外灘的「萬國建築博覽群」今日卻成為上海最重要的城市品牌。遊客到上海，一定要看這批昔日外資銀行、洋行留下的建築。今天上海官方推廣「建築可閱讀」、歷史文化漫步，從無否認這些建築與租界歷史的關係。殖民權力消失後，昔日殖民空間反而被重新「上海化」。

廣州沙面也一樣。沙面這個名字並不是殖民者的人物名稱，但整個地區的城市形態與大量建築，都來自英法租界時代。今天廣州不但沒有拆掉，反而將沙面視為近代史與租界史的重要遺產，保護、修復，再變成旅遊、文化空間。

青島更有趣，我多年前曾經專門到當地考察。德國殖民統治留下的正式名稱早已退出歷史，但今天館陶路一帶，卻由官方定名爲「德國風情街」，完全無懼「外國勢力」。曾經是俄羅斯租用港口的大連，今天也有官方設立的「俄羅斯風情街」，哈爾濱甚至有一條「果戈里大街」。當年「外國勢力」留下的政治命名可以不要，幾十年後「德國」、「俄羅斯」這些身份反而可以重新出現，因為它們已由政治主權問題，變成歷史文化和旅遊資產。

不過最有代表性的例子，還是香港旁邊的澳門。

澳門1999年主權移交，如果「去殖民化」等於消滅殖民時代公共空間，澳門理應是最非常容易實行的地方。但實際發生的恰恰相反，不久澳門特區政府主動把澳門歷史城區申報 UNESCO 世界文化遺產，2005年成功列入，背後大力背書的正是中國政府。這個「歷史城區」保存的是甚麼？大三巴、議事亭前地、崗頂劇院、東望洋炮台、燈塔，以及大量葡萄牙時代留下的教堂、廣場、街道和城市空間，全部都是「葡萄牙殖民名字」。申報理由沒有假裝葡萄牙歷史不存在，而是強調澳門見證中國與葡萄牙及西方四百多年的接觸，以及中西文明長期交流形成的特殊城市文化。

這時候，香港卻有人提出改街名、改地名作為「政治正確」的表忠，更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