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烏克蘭 Rivne，訪問了一對從烏東淪陷區頓尼茨克（Donetsk）逃出來的夫婦。他們是典型的 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s：原來的家被炸，只能離開，當然繼續認為自己是烏克蘭人，不承認俄羅斯吞拼。他們以前有不少俄羅斯朋友，戰爭之後一切改變，原居地附近也有平民被殺。每一位離開戰區的難民，都有差不多的見證。

令我印象更深刻的，反而是飯後他們帶我去看新屋。

原來烏克蘭政府有不同計劃，協助因戰爭失去住宅的人重新安置。這對夫婦的新屋還未完全完成，不少地方要自己 DIY，但其實已經頗漂亮：兩層樓、好幾間房，慢慢裝修下去，已經重新有一個「家」的樣子。我笑說，在香港，這已經是豪宅。

是的，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1950年代的香港。國共內戰後，大量難民南下，不少人最初住寮屋、木屋區，政府後來才逐步建立徙置區和公共房屋。七十多年後，另一場戰爭製造另一批難民，我眼前看到的，卻是一家人重新擁有兩層房子，很有點超現實。兩個時代當然不能直接比較，但「難民安置」四個字，在不同年代，可以代表完全不同的配套。

不過天下沒有免費午餐，申請補償，也不是走去政府說一句「我間屋畀俄羅斯炸咗」就可以。他們說，首先要證明自己真的擁有那間屋，然後還要證明那間屋「真的」（genuinely）被炸了，不能假定。簡單而言，就是「有圖有真相」。

問題來了：如果間屋已經在俄佔區，怎樣拍照？當地人告訴我，有時真的要想辦法冒險找人取得照片，證明房屋已經損毀，才可以。第一反應是覺得很荒謬：人都走難了，難道還要找人冒險回去拍照？

但想深一層，又不能完全怪政府官僚。幾百萬 displaced persons，涉及大量公共資源，政府總要確認業權、損毀程度和申請資格，否則制度根本無法運作。烏克蘭現行 eRecovery 等機制，就是透過受損及被毀物業登記、調查等方式核實，再提供修復補助，或房屋證書；制度亦逐步加入遙距調查，正正因為政府知道有些地方根本無法正常進入。

烏克蘭也有些人很 cynical，認為政府一搞大型住房計劃，就出現利益輸送，最後最受惠的是地產商。這種對貪腐的懷疑，我今次在烏克蘭聽過不止一次。 但站在這對 Donetsk 夫婦的新屋裏，我又很難否定政策本身的意義。

說到底，難民失去的不只是一幢建築，而是「我屬於哪裏」的感覺。酒店、親戚家、臨時宿舍，都可以令人活下去，但重新有自己的門、自己的廚房、自己的房間，是另一回事。尤其烏克蘭本身正面對大量人口外流，如果 displaced families 最後全部去了波蘭、德國、英國，而且建立新生活後不再回來，即使戰爭結束，國家也未必重建得起來。政府幫一個家庭重新有一個家，不只是福利政策，也是在重建歸屬感。那對夫婦的新屋還沒有完全起好，但站在裏面，已經可以想像他們下一階段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