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特阿拉伯不時成為網絡熱話，原因不是油價，也不是中東戰爭，而是一座可能永遠建不完的城市：Neom 特區的 The Line。我曾經到過沙特和一些朋友交流，看見這些討論，也有點個人觀察。

Neom 是沙特王儲薩勒曼（MBS）最具象徵性的國家工程，The Line 就是旗艦項目。原來的構想，是在沙特西北部沙漠興建一座長170公里、高500米、只有約200米闊的線形城市，最終容納約900萬人。沒有傳統道路、沒有汽車，住宅、辦公室、學校、醫院、商店全部垂直排列，再以高速公共交通連接。

這樣的「一條線」城，人類自古以來，只此一家。

問題是，到了2026年，當年的科幻宣傳片與現實距離愈來愈遠。原本170公里的宏圖，2030年前優先發展的部分已大幅縮短；人口目標一再下調，部分工程合約取消，進一步發展亦傳出延至2030年後。大型工程不是一句「不建了」就了事，已簽的合約要處理，承包商要賠償，之前投入的基建形成巨額沉沒成本。結果，似乎變成典型的大白象困局：繼續建很貴，不建一樣很貴。

但The Line最大的問題，還不是錢。首先，誰會住？香港、新加坡如此高密度，是因為百多年來人口、貿易、金融和企業不斷湧入，土地愈來愈貴，才被迫向上發展。The Line卻把次序倒轉：沙特明明最不缺土地，卻先在沙漠製造一個極端高密度城市，再尋找幾百萬人入住。城市值錢的是銀行旁邊有律師，律師旁邊有會計師，企業旁邊有人才，人才又吸引餐廳、學校、醫院和文化生活。這種network effect需要幾十年累積，不是畫一張圖就會出現。

The Line本身的形狀，也未免太超現實。人類幾千年建過無數城市，為甚麼沒有一個成功大城市是一條170公里直線？想像將香港拉直，屯門、旺角、中環、銅鑼灣、將軍澳全部排成一條走廊，明明住在同一座城市，實際距離卻比香港去廣州更遠。

MBS 提出 Vision 2030，希望沙特擺脫石油，才大興土木，但完成Vision 2030偏偏需要大量石油錢。沙特同時要投資NEOM、世界盃、航空、旅遊、人工智能、娛樂、利雅德發展和大量基建，石油收入高的時候可以燒錢，但新能源、電動車和能源轉型，正在慢慢削弱石油不可替代的地位。沙特還可以揮霍多久？

沙特不是沒有錢，但往往不懂得怎樣消費，而且貪腐非常嚴重。2017年，幾百個王子、富豪被MBS困在五星級酒店「反貪腐」，反映王室、官僚和商業利益網絡的複雜程度，這個 project 又多少資源浪費掉，想想也驚人。沙特軍隊就是值得警惕的例子：多年投入全球最高級別軍費，買到世界最先進武器，但連也門胡塞武裝也處理不了。買得到hardware，不代表買得到制度、管理和人才。

最後，沙特不是阿聯酋或卡塔爾，不可以照抄杜拜模式。它不是一個人口很少、可以把能源財富集中在一兩座城市的精緻小國，沙特有三千多萬人口，超過200萬平方公里國土，要負擔住房、教育、醫療、國防、地方發展、兩大聖城，還有中東大國外交。它的總GDP其實只是波蘭級別，人均GDP接近捷克、愛沙尼亞，而不是卡塔爾式小國巨富。

最後，MBS雖然嘗試大幅削弱瓦哈比保守宗教建制的影響力，但沙特始終是麥加、麥地那所在國。要吸引全球人才，NEOM愈開放愈好；但走得太遠，又必須重新處理王室、保守社會與伊斯蘭合法性的關係。

有了這一切先天結構性問題，可以怎樣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