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現在都在嘲笑沙特阿拉伯的 Vision 2030，特別是「沙漠香港」 NEOM 計劃，還有「爛尾樓盤」 The Line。The Line 原本要興建170公里，現在只優先發展很短的一段；原本最終容納900萬人，目標不斷下調到「第一階段」的十萬；部分工程取消，時間表延後。按照我們熟悉的政府KPI邏輯，很簡單：承諾100，做到10，就是90分不合格。

然而沙特王儲MBS在乎的，根本不是這套KPI。

荷蘭國際關係研究所Clingendael與CARPO研究沙特現代化時，曾在利雅德進行實地訪談。他們發現，很多局內人受訪者根本不認為Vision 2030的96項戰略目標必須逐項完成，認為即使最終只完成其中一部分，只要整場改革成功促進國家轉型，仍然可以被理解為成功。

這與我們熟悉的「五年計劃」思維很不同。我們習慣把公開目標本身當KPI，說要建170公里，就問最後建了多少公里；說要住900萬人，就問最後住了多少人。但沙特這套玩法，存在另一套藏在背後的「槓桿KPI」。

170公里The Line的最大作用，是國際注意力；Vision 2030 的目的，其實是顛覆內部結構。

如果沙特只是在紅海旁邊建一個20公里新區，全球有多少人會知道NEOM？大概連建築界也不關心。但一座170公里長、500米高的鏡面城市，立即令NEOM成為全球品牌。世界級建築師、工程公司、顧問、科技企業、投資基金、傳媒，全部開始談沙特。

這種注視，其實槓桿是為了國內的官僚改革。普通住宅新區，不需要同時改革簽證、外資、土地、娛樂、旅遊、勞工、金融和科技政策。但當最高領導人宣布一個近乎不可能的國家工程，整部政府機器都被迫配合。公開KPI可能是The Line，產生的效果，卻是制度改革。

槓桿也包括心理預期。十年前的沙特，女性不能駕車，戲院不存在，國際娛樂產業幾乎不存在，外國遊客亦很難把沙特當普通旅遊目的地。時至今日，這些事情不少已經改變。Vision 2030 其實不是一張工程時間表，而是一個向三千多萬沙特人宣佈的政治宣言：未來的沙特再不一樣。

研究NEOM的城市學者Federico Cugurullo 提供了一個有趣線索。他2026年在《Urban Geography》發表的研究，包括2022-2024年在沙特的田野調查，以及54名與NEOM相關人士的訪談。研究顯示，The Line較早期的構想本來比後來公開的版本短小，部分參與規劃的人士亦一直預期，最終設計會調整、放鬆，甚至出現周邊聚落。換句話說，今天看到The Line縮水根本是策略的一部份，有可能170公里本身，就是一個stretch target：把天花板推到極端，真正落地時，再逐步調整。

其實，NEOM 也有很務實的「實事」進行中。例如奧克薩貢，走的不是科幻住宅路線，而是港口、物流、工業、能源和AI數據中心。如果The Line最後大幅縮水，但NEOM形成一個有港口、有企業、有AI產業、有出口、有幾十萬人口的經濟區，可能才是真正目的。而杜拜其實早已有類似先例：浮誇的朱美拉棕櫚島完成了，但世界群島、杜拜濱水城等等，並沒有按照最初狂想達標，傑貝阿里棕櫚島也停頓多年。如果2009年因為一堆人工島停工，就宣布「杜拜模式破產」，今天回望，顯然判斷太早。最後令杜拜成功的，從不是最誇張的效果圖，而是傑貝阿里港、自由貿易區、阿聯酋航空、機場、金融、房地產和跨國企業網絡。

NEOM可能也一樣。

其實，沙特本身有一些比The Line低調得多的底牌。除了石油，它是全球最大級別的伊斯蘭金融市場之一；我去沙特時，亦曾參觀沙特交易所，聽過他們對資本市場發展的briefing。當然，官方簡報不能當成功證據，沙特股市市值亦受到阿美石油這類巨型企業大幅推高。但沙特的銀行、伊斯蘭金融、資本市場和本土資金規模，起碼並不是假的。

它還有一項杜拜、新加坡沒有的無價資產：聖地麥加和麥地那。沙特沒有全球統一的「伊斯蘭釋法權」，但作為兩聖地所在國，它確實擁有特殊宗教權威和伊斯蘭法話語權。如果有一天，它把宗教地位、銀行規模、金融監管和資本市場結合，21世紀伊斯蘭金融的標準制定權，就是囊中物。

那時候，「沙特香港」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