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之行，無論進去還是離開，都要經過波蘭。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之初，波蘭就是烏克蘭最重要的後方：開放邊境、接收難民、轉運軍援，大量普通家庭甚至直接把烏克蘭人接回自己家裏。當時波蘭社會支持接收烏克蘭難民的比例一度高達94%。

但四年之後，氣氛正在改變。

我在 Lviv 訪問來自 Odesa 的牧師 Caleb Suko 一家，他們特別提到，近年波蘭人對烏克蘭人的態度明顯轉差。他們聽過烏克蘭人在街上遇襲，也有人因為感覺不再受歡迎，而離開波蘭。同行朋友亦提到難民住處受衝擊、烏克蘭國旗被焚燒等故事。雖然我沒有親身體驗，但「Poland fatigue」本身明顯不是錯覺。

2026年7月，波蘭CBOS民調第一次錄得反對接收烏克蘭難民的人多過支持者：52%反對，只有42%支持。相比2022年的94%，變化非常巨大。54%受訪者亦認為波蘭目前給烏克蘭難民的援助太多。

不過，其實真相也沒有「波蘭人變成反烏」那麼簡單。同一份民調問到具體政策時，87%支持只有繳交醫療保險供款的人，才能享有完整醫療服務，但58%又反對取消「帶着一歲以上孩子的烏克蘭母親免費集體住宿」。換句話說，不少波蘭人的想法不是「烏克蘭人全部走」，而是覺得我們已經幫了四年，你們留下來可以，但應該逐漸和其他居民承擔同樣責任。

而且烏克蘭人早已不是一群住在難民營、等待救濟的陌生人。2026年調查顯示，55%的波蘭人生活中至少認識一個烏克蘭人，可以是同事、朋友、鄰居，甚至已經成為家人。83%接受烏克蘭人做同事，82%接受做鄰居，只是所有指標都比2023年下降。

最有趣的是經濟。烏克蘭朋友提出一個很 provocative 的說法：波蘭可能是這場戰爭的最大經濟受益人之一。 大量烏克蘭人填補勞動力市場，波蘭本地人才可以到德國等更富裕的地方工作；同時西方援烏物資、物流和投資大量經過波蘭，這是「大茶飯」。如果政治右轉真的把烏克蘭人趕走，波蘭自己也會嚴重受損。

用「贏家」這個字，當然是個人 framing，但經濟數據確實支持其中一部分論述。UNHCR與Deloitte的研究估算，烏克蘭難民在2024年令波蘭GDP比沒有這批難民的情況高出約2.7%，而適齡烏克蘭難民就業率，亦已達69%。換句話說，他們不只是福利領取者，也是工人、納稅人、消費者和企業家。

最後，歷史爭議也回來了。

波蘭和烏克蘭今天是盟友，不代表兩國突然忘記二戰。烏克蘭的 Volhynia massacres、UPA殺害波蘭平民的歷史，在波蘭一直極為敏感；但在部分烏克蘭民族敘事裏，UPA又是反抗蘇聯和納粹統治的象徵。同時烏克蘭人也認為二戰前後波蘭人大量屠殺了烏克蘭人。2026年，澤連斯基決定將一支烏克蘭軍事單位命名為「Heroes of the UPA」，在波蘭引起巨大反彈，兩國關係明顯惡化。

回想當俄軍殺到基輔，所有問題都可以暫時放下：先救人、先擋俄羅斯。但戰爭拖到第四年，還沒有終止，回到現實，租金、福利、工作、歷史記憶、民族主義、選舉政治，自然逐樣回來。波蘭人就算繼續支持烏克蘭，也不可能繼續最初那種近乎無條件的 solidarity，現在變成一段需要計算成本、責任和歷史的鄰國關係，反而才是政治現實。這正是長期戰爭最難處理的地方：敵人沒有改變，但朋友已經開始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