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烏克蘭,有幾天跟着我的攝影師,叫 Natalya。她不懂英文,我不懂烏克蘭文。從前的世界,兩個沒有共同語言的人要一起工作幾日,應該是一場災難,但我們居然沒有甚麼問題,因為世界上有Google Translate。
我讓她拍甚麼,就對着電話說英文,再把烏克蘭文給她看;她有話跟我說,也是反過來。很多時甚至全程不用發音,兩個人就這樣把電話遞來遞去。幾天後,我再次意識到 Google Translate 真的改變了世界。以前出國工作,要先找到懂英文的 fixer、translator,再找攝影師;現在一個香港人和一個烏克蘭人,沒有任何共同語言,也可以直接組成一個小小的 production team。
Natalya 很純品。她做事很認真,也不是很懂得推銷自己。有一天,我問她會不會做英文後製,她沒有趁機說甚麼都可以;再問有沒有其他人介紹,她說可以替我問同事,但自己不認識真正適合的人,所以不敢替對方的 professionalism 擔保。這種答案,令人對她的印象更好。
旅途中,我播放的音樂如果她覺得合口味,就會告訴我。原來她主修音樂,會唱女高音,聽音樂很多元,不過我想她是第一次從我的 play list 認識尹光。
在 Lviv 拍攝期間,發生了一件小意外。那天下午在街上拍攝,她為了取景,一邊拍、一邊倒後行,沒有看到後面的欄杆,整個人撞上去跌倒。人幸好沒有甚麼事,但手上的 Osmo Pocket 飛了出去,screen 當場爆掉。她整個人呆了,我反而覺得沒有甚麼大不了,一部機器而已,人沒事就好,何況一切有保險。但她非常不開心,覺得是自己的責任,不斷透過 Google Translate 告訴我:不如這幾天的工作不要收錢。
我當然說不行。之後一路行,她還是悶悶不樂,到晚上吃飯,一大盤肉、香腸、薯仔、麵包放在面前,她仍然沒有心情吃。最後,唯有把吃不完的東西打包給她。她反過來問我:為甚麼你可以好像完全沒有事?我又拿出 Google Translate,大概告訴她:要向你們烏克蘭人學習,控制不到的事情就不要一直不開心,要向前看。YOLO。
工作結束那天,她終於收了現金,我們 hug 道別。她臨走前還是不斷問:那部 Osmo 究竟維修要多少錢?似乎,她還是沒有真正安心,而她越是這樣問,我覺得認識她越多。科技最奇妙的地方,不是令機器愈來愈像人,而是令兩個本來無法交談的人,終於可以認識對方。
那幾天,我也在不斷提醒自己同一句說話。烏克蘭之行,本來就是 soul searching,旅程裏很多事情控制不了,人生有更多事情控制不了。但那不重要,Y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