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烏戰爭打到今天，如果俄羅斯真的戰敗，之後會發生甚麼？所謂「俄羅斯戰敗」，當然不是指烏克蘭軍隊攻入莫斯科，也不一定需要俄羅斯正式簽署投降書。比較現實的定義，是俄羅斯無法達成主要戰爭目標，在前線遭受重大挫敗，最後被迫撤出大部分佔領區，而俄羅斯國內精英和民眾都普遍認為：這場戰爭，我們輸了。

這個情境，並非網上幻想。

2023年，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 Chatham House 曾經發表一份完整研究，假設俄羅斯在烏克蘭戰敗、普京被迫下台，再推演之後數年的俄羅斯會變成甚麼模樣。三年後再看，當時不少假設反而更值得討論。俄羅斯現在仍然強大，但長期戰爭的代價亦開始浮現。軍費高企、財政赤字擴大、勞動力短缺，大量人口被軍隊和軍工產業吸收，這些都預言成真。

另一方面，烏克蘭的長程無人機技術已經令俄羅斯傳統的「戰略縱深」不再安全，莫斯科、煉油廠、軍事基地、機場，都可以受到攻擊。俄羅斯國土愈大，需要防守的目標愈多。這帶來一個重要的政治變化：戰爭初期，普通莫斯科人把烏克蘭看成一場很遙遠的戰爭；時至今日，卻親身遇到機場關閉、網絡中斷、燃油危機，親眼看到無人機飛到自己家中上空。再加上大量軍人傷亡，官方宣傳機器可以控制新聞，卻無法控制人民每天經歷的真實。如果俄羅斯勝利，普京尚且可以說：犧牲都是值得的。但如果戰敗，如何和人民交代？

然而，這不代表俄羅斯會出現一場革命。普京多年建立的監控、安全和政治體系，令大規模反政府運動非常困難。Chatham House推演的，依然是一場宮廷政變：當安全機構、技術官僚和其他精英，認為普京已經由政權的保護者變成負資產，就可能聯手逼普京辭職。

最值得注意的，其實是那些在戰爭中發財的人。軍工企業、軍事承包商、安全機構、物流及制裁中介，都是戰爭既得利益者；但戰敗後，普京需要有人為失敗負責，國家亦需要大量金錢支付軍費、退伍軍人福利和經濟成本。昔日的戰爭功臣，可能變成最方便清算的對象，aka 割韭菜。

對這些既得利益者而言，普京可能準備犧牲自己，新領袖反而需要自己的力量扶植上台。普里戈津2023年的兵變，正好展示了這種危險：當一個本來依附克里姆林宮、擁有武裝和龐大利益的人，認為自己即將被體制犧牲，不會坐以待斃。

然而即使普京下台，俄羅斯也不會民主化。Chatham House推演新領袖仍然會由舊精英集團「選」出，安全機器、受控制的選舉、國家主導經濟，全部都會保留下來。分別只是新總統沒有普京二十多年累積的個人權威，所以初期需要與更多精英分享權力，更弱勢。

對外，俄羅斯的損失非常嚴重。烏克蘭進一步走向歐洲，中亞、高加索、甚至白俄羅斯，都會得到更多外交空間；土耳其、中國和歐盟，則填補俄羅斯留下的勢力真空。西方可能局部解除制裁，但沒有理由讓俄羅斯重回戰前的全球化體系。歐洲已經重新安排能源供應，西方企業亦不大願意回去；當俄羅斯沒有別的選擇，「最大贏家」可能又是中國。俄羅斯仍然擁有龐大的石油、天然氣、礦產和核武，但失去歐洲市場後，能夠大量吸收俄羅斯能源、商品和原材料的最大經濟體，就只有中國。

俄羅斯戰敗，不代表俄羅斯人的大國意識消失。相反，當一個仍然認為自己應該是世界大國的社會，突然發現軍事失敗、勢力範圍縮小、經濟依賴中國、淪為習近平的「小弟」，很容易產生類似1990年代的失落感。屆時政治問題，大概不再是「普京為甚麼發動戰爭」，而是「普京為甚麼打輸戰爭」。如果民族主義和復仇情緒累積，第一個接替普京的弱勢領袖，可能只是過渡人物。下一個有政治市場的人，可能又是一個承諾恢復俄羅斯尊嚴、重建軍隊、重新成為世界大國的強人。

從這個角度看，更容易理解普京為甚麼如此難以接受戰敗。俄烏戰爭本來是一場地緣政治戰爭，但打到今天，對普京本人而言，它已經變成一場不能輸的個人生死存亡之戰，賭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