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8月23日，普里戈津乘坐的私人飛機在莫斯科以北墜毀。兩個月前，他才帶領華格納部隊佔領頓河畔羅斯托夫的軍事設施，再向莫斯科方向推進。這場震撼全球的兵變突然結束，很多人自然以為：普里戈津死了，華格納也完了。

事實卻複雜得多。

華格納從來不只是一支軍隊，而是一個橫跨軍事、商業、礦產、宣傳和外交的跨國網絡，非國家個體（non-state actor）。普里戈津最重要的資產，不只是烏克蘭戰場上的僱傭兵，而是多年來在非洲和中東建立的人脈網絡。俄羅斯可以透過華格納「保護」當地政權、訓練軍隊、介入內戰，同時取得金礦、鑽石和其他商業利益。因為名義上不是俄羅斯正規軍，克里姆林宮又可以與部分行動保持距離，裝作不知道。

普里戈津死後，普京面對的問題是如何把這套已經非常有價值的帝國產業，收歸國有。最明顯的做法，就是成立由俄羅斯國防部直接控制的 Africa Corps。華格納原有的人員、地方關係和軍事網絡，部分被重新吸收到俄羅斯官方體系，部份自然裁汰。換句話說，普京做的並不是拆掉華格納，而是「去普里戈津化」：保留網絡，拿走老闆。

這件事揭示了華格納模式的最大矛盾。私人軍事集團之所以好用，正因為它不像正規軍。指揮比較靈活，可以做政府不方便公開做的事情，可以自己建立商業利益，可以直接與當地軍政府和武裝力量建立私人關係。但同一優勢，亦意味它一旦坐大，就不用再完全聽命於中央。普里戈津本人就是最極端的例子。多年來，他替克里姆林宮做了大量灰色工作，得到軍隊、金錢、政治關係和個人品牌。俄烏戰爭期間，華格納甚至擁有自己的重型武器、招募系統和龐大作戰部隊。結果，一個原本用來擴張國家力量的工具，最後差點要了普京的命。

普里戈津死後，普京不可能再容許另一個普里戈津出現。因此 Africa Corps 等後續安排，就是把海外軍事網絡重新納入國防部指揮鏈。但這又產生另一個問題：俄羅斯國家是否有足夠資源，長期控制這個網絡？在非洲，一支俄羅斯武裝力量能夠生存，不是因為莫斯科每月發薪水。它已經與當地政府、軍方、商人、礦業利益和安全體系，形成自己的 ecosystem。這不是克里姆林宮發一道命令，就可以接管的。

如果俄羅斯國力強大，問題還不大。莫斯科有錢、有武器、有外交保護，海外網絡才願意依附中央。但如果俄羅斯在烏克蘭戰敗，情況就完全不同。一個戰敗後財政困難、軍事力量受創、需要集中資源重建本土軍隊的俄羅斯，究竟還願意花多少錢，維持非洲的軍事網絡？如果莫斯科提供的資金、武器和政治保護減少，而當地的金礦、政府合約和安全生意仍然存在，這些武裝組織首先效忠誰？

俄羅斯創造華格納，本來是因為非國家武裝比正規軍更便宜、更靈活、更容易否認。但正因為它是非國家武裝，當俄羅斯中央政府變弱，亦最容易重新變成追求自己利益的跨國軍事企業。普里戈津留下的遺產，不是一支叫做「華格納」的僱傭兵，而是一種俄羅斯擴張海外影響力的模式：把國家權力外判給私人武裝，再用私人武裝替國家取得政治和商業利益。一旦普京失勢，這類軍隊如果還要效忠俄羅斯，才是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