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來，華人父母對子女的職業想像，相當穩定。讀書成績好，最好就是成為「三師」：醫師、律師、會計師。有專業資格、有穩定收入、有社會地位，經驗愈多愈值錢。無論經濟好壞，人生總有一門專業傍身。然而到了人工智能時代，最先受到結構性衝擊的，偏偏是這批上一代最夢寐以求的專業精英。

2026年10月，美國聯邦法官蘇布拉馬尼安公開警告，律師界大量使用人工智能，會妨礙年輕律師接受真正的專業訓練。問題不只是 AI會作假，而是失去訓練機會。過去初級律師要自己查案例、閱讀判詞、整理文件、核對引證、寫 first draft，工作很沉悶，卻是由新人變成資深律師的必經過程。現在，人工智能幾分鐘可以完成大量工作，律師樓自然會問：還需要聘請那麼多新人嗎？

史丹福大學研究美國數百萬僱員的薪酬紀錄，發現在人工智能已經可以大量處理工作內容的職業當中，例如軟件工程、程式編寫、客戶服務等，22至25歲年輕人的就業狀況，明顯差於較少受人工智能影響的職業。相反，同類職業的資深員工，暫時卻沒有受到同等程度衝擊。英國亦出現類似訊號：會計師2026年整體招聘按年下降約14%，但入門級會計師招聘下降了29%，高一倍。這些數字不能證明跌幅全部由人工智能造成，卻反映一個值得警惕的方向：人工智能首先壓縮的，不是專家，而是新人。

為甚麼偏偏是「三師」？

其中一個原因，是三師最引以為傲的專業知識，非常適合人工智能學習。法律有法例、案例、判詞；會計有會計準則、稅例、財務報表；醫學有論文、病例、藥物資料、診療指引。這些都是所謂「成文化知識」——可以寫下來、儲存在資料庫、搜尋和比較。過去一個人要花十年八載，才能把足夠的專業知識裝進腦袋，人工智能卻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處理遠超任何人一生可以閱讀的資料。再冷僻的拉丁文，對 AI 毫無分別。

反諷的是，三師過去最值錢的優點，恰恰是 robotic，像機器。金牌律師要準確、穩定、按照先例，好會計師不能有自己的創作風格，而要按照統一準則處理同類交易，現代醫學亦愈來愈依靠診療指引、風險模型和標準程序。社會花多年時間，把一個聰明人訓練成一個可靠、穩定、盡量不受情緒影響的專業人士，也就是去人化的專家。但當真正的機器出現，「像機器一樣可靠」，就不再是人類專家的優勢。

另一個更深層的變化，是三師的「去神秘化」。過去專業人士之所以擁有權威，是因為普通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知道多少。一份判詞、一份病理報告、一份財務報表放在面前，大部分人看不懂，只能相信專家。Google 開始打破這道牆，但搜尋器只是把資料交給你，人工智能卻可以直接閱讀文件、翻譯術語、比較觀點，再用普通人的 laymen 語言解釋。病人可以拿化驗報告問人工智能，租客可以逐條分析租約，小股東可以要求解釋公司帳目，人工智能不需要比醫生、律師、會計師更專業，已經足以令「只有專家才看得懂」這種知識壟斷，開始瓦解。

下一步是「去中介化」。疫情期間，遙距診症、視像問診、電子處方迅速普及，人們已經接受看醫生不一定等於親身坐在診症室。法律界本來已有網上遺囑、租約、公司文件範本，加入人工智能後，可以由系統先問問題，再按照個人情況生成文件。小企業的記帳、發票、現金流、報稅亦早已軟件化。將來大量普通個案可能變成App先處理，複雜情況才轉介真人。三師突然面對一個與旅行社、保險經經紀一樣的問題：客戶一定問 「這件普通事情，為甚麼我還需要經過你？」

但三師不會因此消失。而且愈不像機器的部分，愈值錢。一個醫生陪病人面對癌症、一個律師在重大訴訟中判斷何時妥協、一個會計師了解一間家族企業幾十年的歷史，再告訴老闆「數字上雖然可以，但我不建議你這樣做」，這些都不是單純搜尋正確答案。信任、同理心、責任、談判、判斷，以及願意為建議承擔後果，這都是 human touch，才是未來最昂貴的專業服務。

最大的問題反而在十年後。如果律師樓今天不請法律助理、會計師行不請新人，因為資深人士加人工智能已經可以完成工作，短期當然非常有效率。但今天的資深人士，正是十年前從最沉悶的基層工作一路做上來的。當所有公司都希望十年後聘請一個「有十年經驗的人」，卻沒有公司願意在今天聘請一個「零年經驗的人」，整個專業制度，必然出現人才斷層。

「三師末日」當然不是醫師、律師、會計師消失，而是普通三師黃金時代的結束。頂尖、有判斷力、有人際信任、有個人品牌的專家，可能比今天更加昂貴，尷尬的是中間大量靠專業知識、資格和標準化服務維生的人，就很難再生存。

三師未必末日，但子女要入三師，真的要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