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烏克蘭 Rivne，有一樣戰時設施最初沒有留意，朋友特別介紹，才知道是甚麼名堂。那是一個臨時 shelter，外表完全不像電影裏的防空洞，沒有厚重鐵門，也不是甚麼地下軍事基地。但當地人介紹裏面的設備時，留意到它可以自己發電。

這類地方的概念很簡單。如果俄羅斯攻擊電力設施，整個地區長時間停電，居民至少有一個地方可以取暖、充電、取得食水和基本通訊。烏克蘭後來把這套設施，發展成遍布全國的 Points of Resilience，標準裝備包括發電機、燃料、照明、飲用水、暖氣、Internet，部分更要準備足夠物資，讓它獨立運作幾天。

後來愈了解烏克蘭的冬天，更明白這些東西真的可以救命。

香港人說停電，想到的是沒有冷氣、Wi-Fi、Netflix 和林超英。但烏克蘭冬天停電完全是另一回事。氣溫長時間低於零度，極端寒冷時可跌至零下十幾、二十度。城市大量人口住在高樓，電力又牽涉水泵、升降機、中央供暖、熱水和通訊。電網一旦長時間失靈，問題很快由「屋企冇電」，變成沒有水、沒有暖氣，甚至整幢樓不能正常居住。

所以烏克蘭的 backup plan ，也比我想像中原始、又先進。電力可以靠柴油或汽油 generator，或 inverter 加 batteries，至少維持燈、手機、Internet、水泵等基本系統，通訊現在可以靠 Elon Musk 的 Starlink。但取暖不一定繼續用電，因為用 generator 推電暖爐很耗能源。有條件的低層住宅和 shelter，反而重新使用最古老的方法：火爐、煤爐，直接燒柴取暖。

有點鑽木取火的復古味道。

當然沒有人真的拿兩根木頭在地上鑽火，但一個21世紀歐洲國家，一邊用 Elon Musk 的衛星上網，一邊準備木柴過冬，Starlink 負責21世紀的通訊，火爐負責9世紀的溫度，確是超現實。

高樓住宅更麻煩。居民不能隨便在 apartment 中間放一個柴爐，除了火災風險，還可能一氧化碳中毒。所以基輔等大城市近年的做法，是大量準備 building-level generators、inverters 和 batteries。這些設備不足以令每一戶照常生活，但至少可以維持公共服務，甚或支撐升降機。

這解釋了為甚麼俄羅斯不斷攻擊烏克蘭的發電、輸電和供暖設施。能源戰最可怕的地方，是連鎖反應。發電設施被炸，不只是少了一盞燈，電力不足可能要 rolling blackout，水泵停了就沒有水，供暖系統出問題就沒有暖氣，手機基地台、Internet、商店付款系統、交通和醫院設備，又全部需要後備電源。一枚導彈打中一個能源點，影響的，卻是幾十萬人的日常生活。

而能源戰現在已經不是單向。烏克蘭同樣使用長程無人機，攻擊俄羅斯的煉油廠、能源和物流設施。如果雙方冬天互相把對方的能源基建當成目標，就變成普通人的消耗戰。兩國承受能力當然並不對稱：俄羅斯國土、人口、發電容量和能源網絡，都遠大於烏克蘭，烏克蘭可以令個別俄羅斯地區受到干擾，要令整個俄羅斯停電，則任何國家都做不到。相反烏克蘭能源系統經過多年攻擊，已經脆弱得多，但人民習慣了這種生活，卻又 resilient 得多。

所以在俄羅斯，冬天從來是一種武器。夏天停電幾小時很煩，零下十幾度停電幾天，卻會變成 人道危機。當屋裏的溫度一路下降，沒有水、沒有暖氣、手機快沒有電，老人、小孩和病人首先承受不了。導彈不需要擊中你的住宅，也可以逼你離開自己的家。烏克蘭朋友都預言，今年冬天會非常艱苦、非常 nasty，不過，「已經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