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加坡最新人口數字,再創歷史新高:621萬。對香港人而言,這個數字很值得停下來想一想。
幾十年前,我們習慣把香港和新加坡放在一起比較,但在人口規模上,兩者本來不是同一級數。1970年代,新加坡大約只有200萬人口,香港已經400萬左右;到1990年前後,新加坡約300萬,香港接近600萬。很長時間,「新加坡人口大約是香港一半」都是合理印象。但不知不覺,新加坡已經追到621萬,香港則大約750萬,兩者由昔日一比二,變成今天相差只有大約100萬。
這也令一個在新加坡政治上極敏感的數字,值得拿出來討論:1000萬。
先說明,新加坡政府從來沒有正式訂立「1000萬人口目標」。這個數字最著名的來源,是前總規劃師劉太格。他在2014年提出,新加坡做超長期城市規劃時,應該有能力為1000萬人口作準備。意思不是「政府應該生產1000萬人口」,而是城市規劃不能等人來了才起地鐵、找土地、建醫院。但1000萬這個數字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2013年的《人口白皮書》其實只談到2030年最多約690萬的規劃情境,已經引起很大反彈;到2020年大選,反對黨直接把「不要1000萬人口」變成政治議題,政府則反覆澄清,從來沒有這個目標,是「fake news」。
為甚麼如此敏感?因為政府和市民看人口,可能根本是兩回事。從傳統世界城市理論看,人口多有很多好處。紐約、倫敦、東京、上海之所以可以養活那麼多金融、法律、科技、文化、餐飲和娛樂服務,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市場夠大。企業多,人才自然來;人才多,企業更加願意來。機場、地鐵、大學、醫院等昂貴基建,也有足夠人口支持。新加坡要成為世界級城市,而沒有一個龐大的本土市場,始終略嫌不足。
但普通市民感受到的不是「聚集效應」,而是樓價、租金、地鐵、醫院、學校,以及工作競爭。世界城市愈成功,土地可能愈貴;對已經有樓的人是財富,對下一代卻可能是負擔。這也是為甚麼人口問題在新加坡可以變成選票。2011年大選,移民、生活成本、房屋、交通擠迫等問題同時發酵,人民行動黨得票跌至當時歷史低位60.1%,工人黨首次攻陷集選區。當然不能說全部都是移民造成,但政府從此非常清楚:人口不是規劃師自己計數就可以。
那麼有沒有另一種方法?其實城市需要很多人,不代表國家需要把所有人都變成國民。新加坡政府其實把人口想像成三個同心圓:
最裏面是新加坡公民。今天621萬人口,真正公民約368萬,只佔六成左右。政府對誰可以成為新加坡人非常審慎:經濟貢獻、能力、家庭聯繫、融入程度,還有整體族群結構,都會宏觀考慮。
第二圈是住在新加坡、為新加坡工作,但不是新加坡人的人口。這裏有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邊是金融、科技、法律、醫療等高薪國際人才;另一邊是孟加拉、印度、中國等地的建築和製造業工人,以及數十萬外籍家庭傭工。一群住市中心 condominium,一群住工人宿舍,但兩者其實都在支撐同一個世界城市。
第三圈甚至不用住在新加坡。1980年代開始,已經出現「新加坡—柔佛—廖內成長三角」概念。新加坡提供金融、資本、管理、國際網絡,柔佛和印尼廖內群島則提供土地、工業空間和勞動力。今天柔佛—新加坡經濟特區、新柔地鐵,正在令這個概念進一步制度化。於是,「1000萬人口的新加坡」可以有另一種理解:不是把1000萬人硬塞進700多平方公里,而是讓1000萬人生活在一個以新加坡為中心的經濟圈。
所以,1000萬真正「不能說」,不是因為背後存在甚麼秘密計劃,而是這套人口工程實在太精英主義:規劃師看見的是土地效率、人才結構和世界城市競爭力;普通市民看見的,卻是樓價、地鐵和自己下一代的生活。宏觀上合理,不代表微觀上人人受惠。
假如有一天,新加坡真的跨過1000萬,這是一場非常特殊的歷史實驗:一座城市,一個國家,一千萬人。到時世界上人口超過1000萬、而整個國家本身就是一座城市的城邦國家,就只有一個: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