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談新加坡1000萬人口,有一個很值得深入研究的參照樣板:杜拜。
首先要拆掉一個錯誤印象:杜拜並沒有1000萬常住人口,因為它不需要。杜拜政府的2040城市總體規劃,預計居民人口由2020年約330萬增加至2040年約580萬,但同一份規劃另外有一個香港、新加坡人比較少談的概念:「日間人口」(daytime population)。2040年的杜拜,預計居民約580萬,但日間人口可以達到約780萬。
為甚麼突然多出200萬人?
因為一座城市每天需要服務的人,不等於晚上在這裏睡覺的人。有人由其他酋長國通勤入來,有商務旅客,有遊客,有短期工作者,有各種流動人口,全部人都會使用道路、辦公室、餐廳、商場、酒店、機場和各種服務。再看旅遊更誇張,2025年杜拜接待接近1960萬國際過夜旅客。當然,不能把全年旅客直接加進「人口」,一個旅客住三晚,不等於增加一個居民。但這說明杜拜真正服務的經濟人口,遠遠大過戶籍意義上的人口。
這背後有一套特殊的社會結構,和新加坡一樣,三個同心圓。
最裏面一層,是阿聯酋國籍的杜拜公民。阿聯酋全國人口之中,公民只佔很小比例,在杜拜這種國際城市尤其明顯。公民人數少,當然代表地位弱;恰恰相反,人口愈國際化,公民身份就愈珍貴。阿聯酋公民可以享有一系列外籍居民沒有的國家福利與政策優待,包括公共醫療、教育、住房支援、政府就業及退休保障等,具體待遇會因酋長國、家庭及計劃而異,酋長生日送車一類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詳。換句話說,政府並不是用「大家都是杜拜居民」抹平身份,而是刻意維持一道很清楚的公民界線。
第二層就是數量龐大的外籍居民,但「外國人」三個字,掩蓋了巨大的階級差異。一邊是倫敦、紐約、孟買、新加坡來的銀行家、企業高層、工程師、醫生、科技人才。他們住豪宅、送子女去國際學校、使用私人醫療,也是杜拜高端消費市場的重要部分。另一邊則是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尼泊爾、菲律賓等地的大量建築、物流、清潔、保安、酒店和家庭服務勞工。
這兩群人拿不同簽證、住完全不同的社區、收入差距巨大,但缺一不可。沒有第一群人,杜拜很難成為國際金融、航空、房地產和商業中心;沒有第二群人,那些摩天大樓、酒店、機場、公路和日常服務,也根本無法以目前成本運作。所以杜拜的全球化,其實是一座高度分層的全球人口金字塔:公民在最核心,外籍精英構成全球城市上層,大量南亞及其他地區勞工則維持城市的物理運作。
第三層更有趣,根本不是居民,只是「城市使用者」。一個住在沙迦、每天到杜拜工作的職員,人口統計上不是杜拜居民,但經濟上每天都是杜拜人口。一個一年來杜拜四次做生意的印度企業家、一個停留五晚的英國旅客、一個參加展覽的中國買家,還有用杜拜機場轉機的我們,都會創造城市需求。因此,「日間人口」這個概念非常重要。傳統人口政策問:「這座城市住了多少人?」世界城市問的卻是:「每天有多少人在使用這座城市?」
這是杜拜對新加坡1000萬問題對香港的啟示。
新加坡不一定需要1000萬公民,甚至不一定需要1000萬居民。它追求的,只是一個1000萬人口級別城市所產生的市場、人才、消費、交通和商業網絡。這亦解釋為甚麼杜拜模式如此吸引規劃者,又如此難直接搬到新加坡。杜拜沒有新加坡同樣的競爭性選舉壓力,公民又只佔人口小部分,政府可以容易將「國際城市」與「本地公民利益」分開處理。
新加坡則不同,本地公民仍然佔人口多數,而且,手上有選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