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Lviv 和來自 Odesa 的牧師 Caleb 一家吃飯，談到烏克蘭兵源不足，他提起一個我完全沒有想過的國家：哥倫比亞。烏軍裏有不少外籍軍人，這本身不是新聞。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之初，很多歐美志願者是因為支持烏克蘭而來，甚至台灣、香港也有人加入。但 Caleb 特別提到哥倫比亞人，原因卻很不同，不過是為了「打份工」。

哥倫比亞是全球其中一個重點「軍事人力輸出國」。幾十年內戰、毒品戰爭、FARC游擊隊和各種武裝組織，令哥倫比亞有實戰經驗豐富的武裝份子，而他們退役之後的人工和出路都不算好。哥倫比亞每年有超過一萬名軍人退役，一個普通 corporal 的月薪，只有約400美元，有經驗的士官亦只有大約900美元。早在烏克蘭戰爭之前，哥倫比亞退役軍人已經大量出現在全球私人保安市場，有人去伊拉克保護油田，有人到阿聯酋當教官，也有人參與也門內戰。

烏克蘭只是這個全球市場的最新一站。在烏克蘭前線作戰，收入可以是他們在哥倫比亞軍中收入的幾倍，受傷、陣亡，亦有正式撫恤金，烏克蘭的官方政策是「一視同仁」。到了2026年，烏克蘭兵源愈來愈緊張，再提高前線待遇，同時公開增加海外招募渠道。

嚴格而言，把所有這些人叫做「僱傭兵」並不準確。加入烏克蘭正規軍、簽正式軍事合約的外籍人士，在法律身份上，已經是烏軍軍人，不等同私人軍事公司的 mercenary。但從一個哥倫比亞退役軍人的個人角度看，經濟計算自然才是主因，自己最值錢的技能就是打仗，而地球另一端有一個國家願意用高出本國幾倍的價錢購買這種技能，何樂而不為？

那既然純粹是打工，為甚麼不加入俄軍？

烏克蘭朋友的答案很現實，這些人不是喜歡烏克蘭，只是因為怕俄羅斯「走數」。烏克蘭外籍軍人至少是正式加入軍隊，有相對清楚的薪酬和撫恤撫制度；但俄羅斯方面，則不斷出現外籍人士被高薪招募、被誤導工作性質、到了前線才發現自己要打仗的鬧劇，以及欠薪、承諾待遇落空等爭議，投訴無門。 對一個把戰爭當工作的哥倫比亞人而言，這是很普通的計算，不是看招聘廣告寫多少人工，而是要問最後能否收得到。如果人死了，問題更現實。家人在哥倫比亞，要向另一個語言、另一套法律制度的俄羅斯軍方追討，難度可想而知。

但俄羅斯解決 manpower 的方法，又不需要靠這種自由市場。它同樣在非洲等地招募外籍人士，也繼承了華格納集團留下的跨國軍事網絡，而且，還有北韓人。北韓士兵不是哥倫比亞人，哥倫比亞退役軍人起碼可以問：「人工多少？去不去？替誰打？」北韓派兵援俄，則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安排，錢也是進入金正恩口袋。

於是同一條俄烏戰線，同時出現完全不同的全球兵源：烏克蘭有理念而來的外籍志願者，也有把戰鬥當高薪工作的退役軍人；俄羅斯有跨國招募和舊華格納網絡，還有由另一個國家整批送來的北韓炮灰。也許，這就是真正的全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