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烏克蘭之行結束後，要說對當地人最深的印象，會想到很簡單的事：他們很想外面的人知道自己正在經歷甚麼。

這種感覺從旅程開始就存在。到了 Rivne，軍牧一家帶我四處走，安排不同人物、場景，又找 photographer 全程拍攝，帶我去軍人墳場，介紹防空設施，安排 displaced families 接受訪問。到了 Lviv，朋友帶我去學校、文化中心、防空洞；文化中心的 director 知道有外國訪客來，主動要求合照，說要把「台灣記者來訪」放上 Facebook。

有時候，他們的熱心會有點over。

在 Rivne，有一位 NGO 女士訪問前後幾次，追問究竟會怎樣「報道」。最初以為她擔心 security，後來才明白，她不是怕說了甚麼不能說的東西，而是很希望確保外面的世界收到她認為「正確」的訊息。她不斷強調一句：「This is war。」

軍牧一家也有類似情況。有時講得太用力，從烏克蘭如何愛好和平、國旗的象徵，一路講到俄羅斯如何殘暴，「烏克蘭國旗沒有紅色」，認為戰後一百年也不可能和好。自己進入國際關係這麼多年，自然不可能別人說甚麼，就照單全收。有些說法太 propaganda，有些歷史判斷會自己 fact-check，有些明顯只是戰爭之下的情緒。但我從沒有因此覺得反感。

可能因為和他們相處幾天之後，慢慢明白那種 urgency 從哪裏來。他們覺得自己不只在打一場地面戰爭，也在打一場 information war。對他們而言，外國人怎樣理解烏克蘭，就是戰場一部分。

我自己在烏克蘭那幾天，亦特別留意這事。Facebook 不斷推送 CNN International、Al Arabiya 等媒體的烏克蘭新聞給我，無論新聞本身講甚麼，comment section 很快就會出現大量親俄留言。有些可能是真人，有些可能是 coordinated activity，更多似乎是BOT，那種密度令我很意外。以前我們有很簡單的印象，覺得西方社交媒體應該天然親烏克蘭，去了當地才發現，烏克蘭人完全不這樣看。

軍牧女兒跟我說，她本來有俄羅斯親戚，戰爭之後完全絕交。不是因為雙方怕談政治，而是對方真的相信俄羅斯官方敘事，認為整場戰爭是烏克蘭的錯。兩邊連「發生了甚麼事」都，沒有共同答案，自然再沒有甚麼可以談。

其實，我很容易理解。這種連現實本身都失去共識的感覺，香港人並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