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香港譚詠麟演唱會的片段，在Facebook不斷出現。雖然自己不在現場，但看着看着，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連續幾晚睡前，忍不住找回他的舊歌來聽，聽着聽着，百感交集。

不經不覺，聲稱「年年25歲」的譚詠麟，今年已經76歲，名副其實是「倫伯」。這個數字，對我而言，總有點不真實，大概沒有認真想過，他有一天會成為七十多歲的老人。更沒有想過，那些在自己心目中仍然如此熟悉、如此自然的旋律，原來已經是別人口中的超級老歌。

其中一段Facebook影片，令我印象特別深刻。一位光頭阿叔，隨着《愛情陷阱》的節奏，忘形地高歌，完全投入，彷彿回到四十年前。鏡頭所見，觀眾席上不少人已經滿頭銀髮，可能要拐杖代步，但音樂響起，大家的表情、動作、眼神，卻忽然變得年輕起來。

我對譚詠麟的私生活，以至這些年來的政治取態，一直不以為然。這不是因為市場需要標題的問題，而是他越是出現在那種場合，越是糟蹋了很多本來很好的作品，變得不必要的庸俗。其實，譚詠麟也是一個創作人，我很喜歡的《傲骨》，就是他自己作曲。我很不喜歡 lack of elegance 的人和事，覺得很不自在。

但是，我也不會因為這些原因，干擾我的音樂世界。假如欣賞一件藝術作品，必須先認同創作者的人品、私生活和政治立場，恐怕世上也沒有多少歌可以聽，多少書可以讀，多少畫可以欣賞。就像宋徽宗。作為皇帝，他的政治責任與藝術成就，歷來是兩回事。北宋最終走向靖康之變，宋徽宗難辭其咎，大昏君一名，但這不妨礙他的書法，獨樹一幟的瘦金體，至今仍然是中國書法史上的珍品。

譚詠麟的歌曲，非常商業化，但不能否認，很多很耐聽。《誰可改變》、《相識非偶然》、《情是永遠著迷》、《傲骨》、《幻影》、《夢仍是一樣》，這是我的 playlist，每一首都有不同的氣味，連結着不同年代的記憶。有些歌曲，已經很多年沒有主動聽過，但只要前奏響起，整個旋律就會自然浮現，因為這是一代人的共同記憶。

今天的年輕人，很難理解八十年代的香港流行音樂，對當時的香港人有多重要。那個年代沒有今天的串流平台，沒有演算法不斷推薦新歌，一首流行曲，可以在電台、電視、唱片店反覆出現，譚詠麟、張國榮、梅艷芳、陳百強，才成為整個城市的共同語言。

近年愈來愈覺得，人生最珍貴的資源，不是金錢、名聲、地位，而是時間。年輕時總以為來日方長，有很多事情可以留待將來。結果不知不覺，十年又十年過去。昔日的明星已經七十多歲，當年的朋友各散東西，有些人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

昔日跟着《愛情陷阱》跳舞的年輕人，今天已經退休；當年為了一張演唱會門票排隊的少女，今天可能已經做了祖母。大家的人生，各有不同際遇，有人成功，有人失意，有人移民，有人留下。但當熟悉的旋律響起，這些差異暫時消失了，大家重新成為同一代人，回到一個尚未知道自己人生結局的年代。如果人生到了最後，連自己真正喜歡甚麼都忘記了，豈不是很可惜？

我們花了太多時間回應別人的期待，也花了太多時間為一些其實無法改變的事情煩惱。尤其在今天的社會，彷彿每一件事都必須表態，每一個人都需要選邊，每一種喜好都可能成為別人批評的理由。久而久之，連最簡單的快樂，也變得複雜起來。但人生何必如此？

看着那位光頭阿叔忘形地唱《愛情陷阱》，他可能比很多年輕人更明白人生的道理。他沒有在意自己是否好看，動作是否合乎年齡，旁人會否取笑。音樂響起，他就唱，想跳舞就跳舞。那幾分鐘，他只是單純地享受自己喜歡的事情。能夠如此，並不容易。

人生下半場，與其不斷追問自己還可以成為甚麼人，不如好好珍惜時間，做回自己。畢竟，我們都不會永遠2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