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和一位朋友聚舊，談到 OnlyFans。他大概比我年輕十年，說假如自己二十歲時已經有 OnlyFans，一定會開一個帳戶，說得非常自然，彷彿在說假如當年有 YouTube，自己一定會做 YouTuber。

這就是時代的變遷，而我其實深以為然。

對上一代人而言，公開展示身體，總會被認為是傷風敗俗，往往意味著某種社會代價。即使不從道德角度批判，也會直覺想到私隱、家庭、職業前途，以及一旦影像流出，可能終身無法擺脫的標籤。身體是私人的，性更是私人的，這是我們成長年代不言而喻的共識。

但對新一代而言，這個邏輯已經不成立。

近年留意一些 OnlyFans 創作者，最令我感興趣的，不是內容有多大尺度，而是他們的背景。有些人受過良好教育，有專業知識，熟悉性別研究、身體自主權等概念，也完全明白社會可能如何評價自己。他們不是因為沒有其他選擇，才走進這個行業，而是把它視為眾多人生選項之一，很正常，很 legitimate。有位創作者說：大學教授不也是要支薪，而且嚴重 inflated 的人工，又有甚麼高貴的？

我也深以為然。

以前我們習慣把學歷、專業身份和社會地位，視為某種向上流動的階梯。讀好書，找到體面工作，建立專業聲譽，然後盡量避免任何可能破壞這套身份的事情。但今天，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大學學歷、專業能力、公共議題立場，也可以選擇公開展示自己的身體。不但不認為這些身份互相矛盾，反而在某些圈子，可以互相加乘。

OnlyFans 是一種新型個人經濟。過去，身體形象的商業價值，往往要經過模特兒公司、娛樂機構、雜誌、電影公司等中介才能實現；今天，一個人可以直接面對訂閱者，自行決定內容、價格、形象和市場定位。從商業角度看，這與 YouTuber、網紅經營個人品牌，一摸一樣。而身體，成為個人 IP 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強IP。

當然，這種自主權不能浪漫化。平台有自己的規則，流量有自己的邏輯，訂閱者的期待，也必然逐步改變創作者的選擇。今天自願公開的內容，明天未必能夠收回。所謂自己控制身體，與市場透過金錢和注意力影響身體，同樣相輔相成。

慢慢，我逐漸意識到金錢不是 OnlyFans 創作者的唯一動機。對部分創作者而言，公開展示身體，同時是一種自信的表達，不覺得正在犧牲尊嚴，反而因為有人欣賞自己的身體，而獲得認同。過去，身體的私密性往往與尊嚴相連，而在新世代，能夠自由決定展示多少，才是尊嚴所在。

令我同樣感興趣的，是不同社會對同一現象的反應。在部分西方社會，OnlyFans 逐漸進入主流流行文化，但在一些亞洲國家，類似行為仍可能涉及刑事責任。互聯網令同一套影像可以跨越國界，法律與道德觀念卻遠遠未能同步。這也是全球化一個奇特的側面：科技把世界連在一起，卻同時令不同文化之間的價值衝突更鮮明。

假如我們年輕時已有今天的科技、社交媒體和文化環境，我們會否成為完全不同的人？那些曾經以為是自己堅定不移的原則，究竟有多少出於個人信念，又有多少只是出生年代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