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透過一位前輩,收到另一位九十多歲大前輩李龍鑣先生的文章,題為《對旅行的追尋與中秋的浮想》。文章長達二十多頁,手寫的。李先生日前請了一眾朋友吃飯,談興甚高,寫完文章後,說希望聽聽我的意見,令人受寵若驚。而這類小事,總是令我感觸良多。
一個九十多歲的人,仍然有興趣旅行、閱讀、思考歷史,還願意花時間寫一篇長文,和不同世代的人交流。反觀我自己,卻總是發現留給自己思考的時間愈來愈少。究竟誰的生活比較充實?
李先生的文章,由旅行的意義談起,穿插歷史記憶、戰爭與人生經歷,再延伸至生命的有限。這些題目,本來沒有甚麼特別,不是石破天驚的大道理,年輕人也會討論。但當作者已經九十多歲,同樣的問題,就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二十歲的人問人生有甚麼意義,通常是在問未來;九十歲的人問同一個問題,卻是在回顧整個人生。前者還有無數選擇,而後者已經親眼見證大部分選擇的結果。那他們看見的是甚麼?
我一向喜歡和不同年紀、不同背景、不同國籍、不同立場的人交往,特別是比自己年長很多的前輩。原因不是他們必然比較有智慧,而是他們親身經歷過一些我們只能從書本認識的歷史和世界。對我們來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是歷史;對一些長者而言,那是童年記憶。對我們來說,戰後重建、殖民地社會、冷戰,都是研究題目;對他們而言,卻是生活本身。歷史最珍貴的地方,往往就在這種個人記憶與宏大敘事之間的距離。
不過,我更感興趣的,還是另一個問題:人到了九十多歲,還有沒有好奇心?我見過一些年紀不大的人,早已對世界失去興趣,每天關心的事情愈來愈少,對新事物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否定,認識世界的方式逐漸凝固。相反,也有一些長者,依然願意閱讀一本新書、認識一個新朋友,還會重新思考自己相信了幾十年的事情,然後自我批判。這種差別,似乎和年齡沒有必然關係。
我自己近年也有這種警惕。每天接觸大量國際新聞,看似得到很多資訊,但資訊不等於知識,知識更不等於思考。尤其是 YouTube 的泥濘世界,總是要考慮題目、流量、觀眾反應,久而久之,很容易將世界變成一連串有待處理的素材,而忘記當初為甚麼對這個世界感到好奇。
至於死亡,我不認為人到某個年紀,就能夠看透。死亡始終是死亡,無論讀過多少哲學、經歷多少事情,也很難坦然接受。年紀愈大,身邊熟悉的人逐漸離開,死亡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是生活中愈來愈具體的約會。正因如此,仍然願意投入生活,就更值得珍惜。
衰老有很多不方便,健康、體力、記憶力,身邊親友的離去,都不是一句保持樂觀就能解決。每個人的晚年際遇不同,不能要求所有長者都積極旅行、寫作、參與社交。但至少,李先生提供了一種令人欣賞的可能性。我最近常常覺得時間不夠用,一天完成十件事情,仍然有另外十件等着,反而沒有時間消化。收到這篇手稿,剛好是一個警醒。
也許到了九十歲,最值得保留的,不是名銜、財產、成就,不是別人如何評價自己,而是仍然對世界有一些未解答的問題。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活到九十多歲。但假如有,我希望到時仍然有興趣翻開一本舊書,去一個未去過的地方,認識一個有趣的人,或者寫一篇文章,和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人討論。而不是覺得,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甚麼值得知道,沒有甚麼值得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