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香港回憶：補漏拾遺篇 87】 獨居老人與菲傭

因為移民潮，現在很多長者在「新香港」成為獨居老人。記得遇到過一些外出「放風」的「留下來的朋友」，他們坦言覺得有責任代離開的人照顧這些老人家，加上自己沒有子女，就應該分工合作，「讓有孩子的香港人先走」。

於是，我想起祖母臨終之前的生活。

這裏談過，她晚年獨居大宅，與菲傭相依為命，也有返老頑童的時刻，由不苟言笑的王熙鳳式角色，變成一切依賴菲傭的巨齡嬰兒。這裏有一個我不能確定的盲點：究竟她們的關係怎樣？具體的說，面對喪失自理能力的「主人」，外傭究竟持怎樣的心態，有沒有不恰當的佔便宜行為？

記得那位菲傭在我們出現的時候，都正正常常、溫文有禮。雖然祖母也有投訴過她「很惡」、「成日鬧我」，但其實很難研判這是老人有一句沒一句無中生有的 complaint，還是 literally means it。

還是數字比較能夠說話。就我所知，那位菲傭經常開的單都很「有趣」，例如買一些頂級牛扒煮飯、而祖母明顯已經咬不動那種牛扒；又或買一些明顯祖母用不著的東西，買了之後，又不知到了甚麼地方。因為 claim 單這個程序是我父親處理，他覺得「水至清則無魚」，認為只要不是太過份，希望那位菲傭感恩圖報。畢竟她為祖母工作了十多年，總好過完全不認識的新人要重頭適應，風險可能更大。

代入她們的處境，這是一種怎樣的關係？說一句主客易勢並不為過。

本來祖母很嚴，管教菲傭也很嚴，而且明察秋毫。但自從某年急速退化、失去自理能力，就只能對菲傭構成結構性依賴。菲傭從此就把她睡的大床安放在大廳，反正沒有多少訪客，這方便照顧，也方便起居飲食。每日吃甚麼、甚麼時候起床、諸如此類，全部都是菲傭說了算。

我始終相信人性存在善和惡，惡的一面如果沒有必須性，應該先假定不會無緣無故走出來。最終祖母也是壽終正寢，這是老人家最大的心願（她不願意到老人院）。而在祖母的喪禮，菲傭哭得最傷心。

祖母有沒有想過，希望有其中一個兒子可以陪她住，方便照顧，安享晚年，而不用只有和菲傭相依為命？相信肯定是有的，而且她的家很大，本來一家七口都可以一起住，自然也不存在土地問題。然而她非常挑通眼眉，知道媳婦們不會願意，而她同樣不見得願意和她們朝夕相處。在香港的兒子定期探望，基本上找到了一個大家舒服的空間。

祖母、外婆的晚年，令我感受很深，何況我是獨子，更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和菲傭終老。能夠做的，就是儘量給予自己動力，讓家居變大，足以令上一輩同住，而不會因為土地問題與下一代衝突，大家都可以在同一屋簷下需要時迴避。至於其他對所有人的再教育，只能隨遇而安。

人生遺憾的事很多，但求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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