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個系列之前，我從來沒有嘗試代入我祖父的心路歷程。現在翻查資料，「接觸」得多了，忽然產生了一些感慨：究竟為了家庭而犧牲個人發展，是否值得？

同樣的問題，自然大家都可以對號入座去思考。

祖父年輕時是「鄉下」頭號青年才俊，據說是整條村的第一個大學生，在當時的國內名校中山大學物理系畢業，然後就得到大學聘書讓他任教。同時他也加入了當時的執政黨國民黨，現在我才知道他的黨員編號是很早很早的兩位數字。

他的心願是出國進修、讀博士，據他那幾位博士兒子所言，祖父的數學、物理程度早就達到他們讀完博士的階段。因為中日戰爭爆發，變成了忽然投身戰場，被政府任命建立地下電台。用今日眼光來看，戰後本來最自然的出路，應該就是落實出國讀博士。何況他在戰爭期間和英國人建立了關係，也懂英語，出國不應該太困難。

然而自從祖父落戶香港，下半身的目標剎那間改變了，變成了養家、養家和養家，其他，就甚麼都沒有了。

我不知道哪個是因、哪個是果。

他住的政府宿舍地方很大，一個人要養活五個兒子、還有幾個被他從鄉下帶出來的弟弟，壓力可想而知。於是他放棄了出國，變成了英屬香港公務員，最初是大東電報局，然後教皇仁書院。當時不少南來文人戰後來到香港，都是在中學教書為生，例如祖父的同事國學大師柳存仁，但畢竟教中學和他戰前就可以在國內教大學的身份，相差很遠。雖然公務員算是薪高糧準，但一份量不能養活一家 more than 七口（兒子之外，還有跟他到香港的母親和弟弟），於是他晚上還要教夜學兼職。不過真正能夠幫補生計的，還是他的養狗場。

到了五個兒子紛紛長大，他的使命完成了，卻已經到了退休年齡。年輕時的 potential 和夢想，都已經一去不返了。

這樣的人生，可以是很有意義，因為目標清晰、而且mission accompalished。然而，當事人是不是真的覺得無憾？還是根本不願 / 不敢去想？

以往我對上一代將自己的期望投放在下一代身上很反感。但代入祖父的人生，他犧牲了自己的事業（ok 任教皇仁書院不能說是「犧牲」 but you know what I mean），去將孩子養大，唯有將自己對自己的期望轉移到下一代身上，這情緒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特別是他不能走那條路不是能力問題，而是純粹為了「養家」，兩者的移情，也就有了因果關係。

那為甚麼他要生五個孩子？再退一萬步，為甚麼他要結婚、生孩子，還要是在戰爭期間出生？為愛、還是責任？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會有機會知道。

當然，說的是祖父，寫著寫著，難免也想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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