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以往很少嘗試代入祖父的心境，本來更不能理解他晚年的一大目標：衣錦還鄉。

不理解，因為根本沒有認真去想。

祖父的兒子都是香港出生或長大，對「鄉下」近乎沒有了解、沒有感情，也沒有回去看過。但祖父長大的地方是「鄉下」，真正的 hometown 就是那個縣，這是終生改變不了的，正如我一定會視香港為 hometown。祖父說過很多次，不會主動返鄉下了，「要返就要五個仔一齊返」。

長大了，才會懂得這類說話的弦外之音。他是一個非常好面子的人，不會「求」兒子陪他回鄉，這樣說，其實就是要兒子們「識做」，主動邀請他一同出發。

這件事自然沒有發生。他的兒子們異口同聲都是不願意，甚至根本沒有認真考慮過這個選項。

我現在才大概理解，祖父 to 鄉下，大概 had something to prove。

他年輕時既然是「鄉下」的第一個大學生，並被國民黨政府任命當戰時的地下電台台長，在當時沒有見過多少世面的鄉里當中，已經是一個「大官」，與及難得的讀書人。雖然他沒有說（就算有也不可能是對我說），但我想他在香港的發展，也許不能完全滿足鄉里的期望。雖然說是抗戰、內戰、中共土改諸如此類的亂世，但對這個已經走到自由世界的高材生，反而會有更多想像。

我不肯定他自己有沒有「偷偷」回過鄉下。起碼在中共改革開放之前，肯定是沒有的，因為他是國民黨人、地主、知識份子，處於絕對的對立面。到了八十年代之後，年紀已經大，不久又中風，相信也沒有機會回去過。不過我又想，他總是「有辦法」的人，要是找一個機會回去，並不難。

將心比己，他最擔心的可能還不是風險，而是會聽到鄉里背後說一句（是的，會「聽到」的「背後」說話都是那種話）：「that''s it？」

但如果五個兒子願意陪他回去，expectation management 就可以完滿解決，因為兒子的成就可以滿足鄉里當年對他的期望。然後我又想，他的兒子們雖然不大擅長社交，但都是聰明人，這一點不可能不明白，大概只是裝作不明白，避免回去的尷尬場面而已。

我每次想到「衣錦還鄉」這個成語，都會同時想到項羽「錦衣夜行」的比喻。從來覺得這很傻、很膚淺、很俗套，但到頭來，其實又有多少人真的可以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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