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母親找女兒的鋼琴老師教她鋼琴。作為旁觀者，我看到的，卻是一個永續輪迴。

彈鋼琴是她從小到大的夢想。讀書時，家境不富裕，不能支持她學鋼琴。到了結婚，她終於開始學琴。據說學到第三級，報了名考試，然後懷孕，就沒有考、沒有再學，放棄了。

她對那時候學琴的琴書珍而重之。她會丟棄很多舊物，但這些琴書一直好好保存下來，which spoke for everything。

她知道自己的技術問題，始終不能克服閱讀琴譜。學音樂就像學外語，過了青春期才開始學，一定難掌握。到了複雜一點的琴譜，她就會感到困難。

而這又製造了另一個學習盲點：一定要看琴譜。其實最理想的音樂教育，應該讓學生知道原理，然後就可以自我創作。Let it flow，let it flow，that''s what I''ve repeatedly told her。但她的經驗，加上她的性格，覺得教琴就是教琴譜，學琴也是學琴譜。

這樣很難進入音樂稍為進階的境界。

這是我小時候學琴之後的覺悟。當然，她也是把她的夢想放在我身上，我才會學琴。

印象中，在香港，我出生之後，她起碼有兩次再嘗試學琴。到琴行，找老師，不一而足。最後都是突破不了那個瓶頸，不了了之。

現在，她又說要學。我自然全力支持。相比起她用來打發時間的其他所有事情，這是最積極、最正面、最正能量的一樣。

只是我完全可以看見同一個結局。

這種 persistency，應該怎樣形容？難道我們自己就沒有嗎？

說來，我一直有很多事情想做、想學習，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做，但久不久就會興起霎時衝動，學一下。不能完成，自然有一萬個理由（藉口）。但歸根究底，其實不過是沒有足夠的動力去堅持下去，不能騙人，更不能騙自己。如果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每天睡少兩個小時去付出，總會有點成果。但那不是。

這一種遺憾，是少數我和母親可以 connect 的感覺。

然而是不是人大了，一定製造不了這種動力？卻又不是。

不過幾年前，有一段長時間，我很努力健身，嚴格控制飲食，每日到健身房，每日磅三次把體重變化記下來。那些照片，自然連最高級的會員區也不會分享。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誘因？卻又不是，只是忽然間，覺得要做。然後，強逼症的一面就會發作，盡力去完成。

那是我一生人最健康的階段。

然後，某一日，在台灣，忽然覺得：為甚麼不能吃薯片？I deserved better。於是，很辛苦戒掉的童年習慣，剎那間回來了。然後，很快就打回原形。

表面上，這兩個決定，都是無跡無痕的，都是不知道為甚麼。但我知道，潛意識，這兩個決定，都有很完整的解釋。

In this regard，如果母親這次學琴有小成，邏輯上，卻又不一定是好事。這不是矛盾，而是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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