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住在跑馬地，附近有七大墳場。第一次接觸死亡的概念，就是從墳場開始。

這七個墳場其中五個位於同一地段，都在黃泥涌道，分別是羅馬天主教、基督新教、印度教、帕西人（拜火教）、和早起華洋領袖使用的「香港墳場」。另外，走過一條街還有錫克廟後墳地，與及很近我家的山光道猶太人墳場。在歷史角度，全部都是香港早期國際化的見證，只是不少附近居民天天與墳為鄰，對這段歷史卻一無所知。

天主教聖彌額爾墳場大門的輓聯：「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現在已經成為名句。但其實互聯網出現前，這兩句並未廣為流傳，而小時候第一次理解它的意思時，感覺非常震撼。當然，宗教的原意，理應是說大家都會「回到天父之家」，是一件很「warm」的事，但任何人聽見這兩句話，難免感到一絲恐嚇的張力。一句話有多重意思，撰寫那位仁兄實在是高手。

從前每天上學，都要路過這幾個墳場，感覺就是「熟口熟面」。還記得不知甚麼時候開始，這句對聯附近，出現過文字塗鴉，長期沒有人清除。印象最深的有這樣文法不通一句：

「我不會是夜機裡中的男主角！」

《夜機》 是當時陳慧嫻大熱的名曲，和《千千闕歌》齊名，而那時的陳慧嫻，處於全港最紅的事業高峰。這句話寫得累贅（用「裡」字就不用加「中」字），大概不是出於很高教育水平的人，而又寫在墳場正門當眼處，相信出於失戀青年之手。但為甚麼要寫在墳場外？此人是生是死？一時間，充滿了殉情記畫面的想像。

現在香港管理塗鴉很嚴格，但昔日比較百家爭鳴，「九龍皇帝」曾灶財的墨寶才得以成為集體回憶。這幾個墳場外圍，曾經也是各種橫額、標語的熱門聖地，六四期間就是一片花海，「遺產界KOL」梅啟明也曾經在那一帶掛過橫額，「追討」梅艷芳「留給他」的遺產。每次看見這些外物，都不禁懷疑如果墳內先人泉下有知，會何所想？而我從小到大，都是假定兩個世界的人是可以「對話」的。

這幾個墳場當中，波斯帕西人那個相對罕見，也最值得研究。童年回憶卻是那個墳場曾經掛上banner，說入面有聖誕樹出售。當時就覺得很突兀，「墳場」和「賣樹」風馬牛不相及，會否連樹附送精靈？還是更人傑地靈？相信墳場的營運也不容易吧。

後來因為種種原因，這些墳場我都到過多次，基本上都是帶不同學生進行國際關係考察；此外，曾經也得到一個基金（Lord Wilson Trust），資助研究這一帶的墳場，應該有一些成果還可以考古；還有一次，是為朋友帶導賞團（陳智遠的 Walk in Hong Kong），那是我唯一一次下海帶團，雖然辛苦，但可以在帕西人墳場內講述《倚天屠龍記》與「地水火風」，也相當難忘。

▶️ 結構的生死輪迴：一百年後，人們如何閱讀香港這段歷史？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nrNivHLKd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