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勝出美國大選，賀錦麗拒絕即日發表任何演說回應，剛剛才作出了「繼續戰鬥」的宣言，可以想像面對這次落敗，民主黨內部自然一片愁魂慘霧。關於特朗普勝出的原因，已經談過不少（在今晚會員區的小圈子共投大家也可以暢所欲言），但民主黨陣營是否一點機會都沒有？自然不是的。值得注意的是，在選舉後期，拜登也刻意/被刻意和賀錦麗保持距離，現在歷史證明了民主黨曾經有兩女一男和特朗普對壘，偏偏只有「老白男」拜登勝出，自然又有不少人翻舊帳「懷念」拜登起來：

如果是他繼續選，而不是臨時拉伕換人，結果會不會不同？

這個平行時空問題，涉及好幾個閱讀美國社會的結構，並非純粹茶餘飯後的吹水/抽水，而是值得各方嚴肅的賽後認真檢討如下。

表面上，民主黨無論推出甚麼候選人，這屆都是凶多吉少的。根據CNN進行的票站調查，有高達58%選民不滿拜登政府表現，滿意的只有41%，也就是對現政府不滿的超過了一半，接近六成。當所有點票都未開始之時，單是看見這個數字，CNN 的資深主持華萊士（Chris Wallace）就直言賀錦麗需要「奇蹟」，才可以獲勝。對「華萊士」這個名字是不是有點熟悉？沒錯，當年江澤民主席訓斥香港女記者張寶華「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的時候，以一位華萊士和她對比，說和對方「談笑風生」，那位華萊士，就是 Chris Wallace 的父親 Mike Wallace。

然而如果單憑拜登的 approval rate 高，就斷言他一定落選，統計學上，同樣沒有這樣的必然性。現任總統爭取連任其實有不少優勢，因為掌握了無限行政資源，又隨時可以主動設定議題變相助選，這是在野黨候選人望塵莫及的。我們可以參考共和黨的總統喬治布殊，他在9/11事件後民望到達高峰，但之後就持續下跌，到了2004年競選連任之時，approval rate 只有46%，同樣是不滿他的人比滿意的多。結果，還是勉強連任成功。

拜登因為在第一次全國辯論表現差，而被黨內群起勸退，他明顯心有不甘，雖然「大局為重」，但黨內裂痕其實無可挽回。這不是說有多少拜登死忠因為不滿，而不願意「含淚」投賀錦麗，而是說賀錦麗一方面要承擔了拜登政府的所有責任，畢竟她是副總統，但另一方面又享受不了可以變相助選的行政資源，因為她希望和拜登切割、以輕身上陣，拜登也識趣不去參與她的競選活動。結果賀錦麗真的沒有找拜登助選，又明言一旦當選就會把拜登的團隊大部份換走、由自己的嫡系取而代之，拜登團隊卻偏偏是此刻掌握行政資源的人。

從這個角度看，自然非常、非常不智。

那拜登年老，是否一定選輸？在辯論場上，拜登自然沒有特朗普的爆發力，但他被譏笑為老人癡呆不是一日半日，形象早已深入民心。正如我們講述美國制度自信時，日內會有另一偏文章介紹，列根總統第二任期很可能已經真正患上老人癡呆，但選民依然非常受落；美國資深參議員動輒可以八十歲、九十歲甚至一百歲繼續連任，因為選民知道他們代表一堆潛規則，而不是選他們出來和小鮮肉辯論。拜登在第一次辯論後，備受千夫所指，但民調其實沒有因而有任何下降，只是金主卻步；賀錦麗在唯一的一次辯論對特朗普的表現非常亮麗，但民調也沒有因而上升。諷刺的是，其中一個把拜登拉下馬的是民主黨前眾議院議長佩洛西，她比拜登還要年邁三年，現年已經84歲，今屆依然在競選連任，而且又再成功。

賀錦麗的「十優」、「十劣」，在她取代拜登之時，我曾經有長篇分享。入面其中一個重點值得大家再三記憶，就是「民望」和「認受性」，真的是兩個不同概念。

民望可以忽然食春藥般飆升，就像賀錦麗剛取代拜登時的蜜月期那樣，那是沒有任何基礎的、空洞的，很快就會打回原型。認受性卻是基於一個人的長期工作如何被工眾理解、接受，不受一時三刻的民望影響。賀錦麗的政治經驗有限，當副總統期間也沒有獨當一面，很多立場都不為外間認知，加上她刻意採取「模糊政策」，避免直接抵觸自己本來的「進步黨團」左翼主張、又避免直接繼承那些主張，對任何具體政策都是很虛的說說大原則，然後迴避細節，這除了令人覺得她離地、不熟書、只懂得背 line to take而沒有溫度（相反特朗普每一句說話都充滿個人溫度），也令選民質疑她的基本能力。

相反拜登從政數十年，在政圈的經驗、人脈、track record 都是客觀存在，他不會爭取到新票源。但守成方面，可能比賀錦麗容易，畢竟民主黨支持者一定覺得他沒有犯大錯。

這次賀錦麗在民主黨票倉的表現非常失色，身為少數族裔的她，居然是民主黨八十年代以來得到最少拉丁裔支持的一個候選人。而在「深藍」的新澤西州、維珍尼亞州、甚至紐約州，她都令民主黨的兩位數領先優勢變成個位數。正如昨日談及，民調反映她失票最大的來源，都是民主黨的藍領白人聚居地區，而拜登對「老白男」的吸引力，正好可以填補這方面的差距。本來民主黨以為賀錦麗的女性票源可以抵銷這方面的影響，但現在看來是失算了；何況如果是拜登 Vs 特朗普，賀錦麗的女性票源也同樣很可能投拜登。

當然，這一切都改變不了「it''s economy, stupid」的論述，拜登無論怎樣解釋，他任內通脹上升就是事實。然而賀錦麗並沒有提出任何振興經濟方案，而另一邊廂的特朗普起碼有詳細建議，是否認同是另一回事，但賀錦麗的對比，就是「有」和「沒有」的分別。反而拜登要選下去，最清楚自己的經濟政策是甚麼回事，他真心認為通脹是非戰之罪，幕僚會有完整經濟政綱讓人選擇，支撐他的起碼還有幾十年從政的認受性。但支撐賀錦麗的，純粹就是「anyone but Trump」的「希望」，沒有其他。

到了最後關頭，賀錦麗只能夠有兩項政綱為人認知：一是「特朗普是法西斯」，二是支持墮胎權，後者大概是她唯一說出來有溫度的政策，其他都是 robotic。結果，她只能靠一大批明星充斥群眾運動去充氣，和靠共和黨叛徒營造「跨陣營」的泡沫，但自身的 basis 卻令人感覺虛浮。

這和拜登選下去的手法會是兩個極端。想像如果拜登選到最後，文宣策略可能就會變成哀兵，訴說自己年老但可靠、有公信力，營造被特朗普陣營玩殘、又被黨內高層出賣、加上已經接近家破人亡、還是要拼了老命服務國家，因為真心相信自己的經濟政策比特朗普好，然後可以看見他的詳細政策是甚麼。這一切，都不可能爭取到特朗普支持者和中間選票，但對鞏固基本盤方面，應該會比賀錦麗理想。

歷史沒有如果。但拜登和賀錦麗還要再共事兩個多月，才可以交出權力派「散水餅」。在這兩個月，他們如何相處，可以想像是 Netflix 劇情最喜歡的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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