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中美關係劍拔弩張，但我在美國留學的時代，卻見證了也許是兩國關係最正常化的階段。就算是1999年爆發南斯拉夫炸館事件，中國大陸出現大規模反美遊行，中美兩國依然當作個別事件，美國要「engage」中國的決心不變，否則不會之後依然讓中國加入世貿。

美國當時假設中國富起來、融入世界秩序之後，就會變成一個負責任大國，中產階級壯大之後會促成民主化、自由化改革，這一套一廂情願的願景，今天自然都被徹底推翻。不過我們畢竟不能事後孔明地閱讀歷史，當時我何嘗不是深信中美關係「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差也差不到哪裡去」呢？

在這樣的氣氛中，我參加過一次非常難忘的美國大選活動，地點在北京，時為2000年。當年我剛從耶魯大學畢業，然後到了清華大學交流一年，基本上是學習普通話為主，掛單在剛成立的公共管理學院。

坦白說，那一年無憂無慮，很快樂。

當年剛好是美國大選，由共和黨的喬治布殊對民主黨的戈爾。美國駐華大使館在每屆選舉都會舉辦嘉年華，邀請所在國的一些嘉賓一同參與，美國僑民也會在大使館內一起現場直播選舉結果（美國駐港總領事館也有類似活動）。清華公管學院的院長薛瀾教授之前在美國 Carnegie Mellon 大學回流，和美國學界相熟，大概因為這層原因，不但自己獲邀參與觀選，還帶了不少同事一起去。

美國邀請中國學者在領事館內觀選，自然是宣傳文化軟實力為主，而當時的中國學者毫不抗拒，都是用學習的心態閱讀美國民主。畢竟那一代的中國學者很多都親身參與過六四，那是自由派最盛行的年代，對美國很有好感，江澤民更是開宗明義的親美，和現在的小粉紅當道完全不同。

當日大使館變成了一個嘉年華遊樂場，有很多攤位遊戲，都是模仿美國選舉會出現的場面，當然也有民主入門教室，還有專門翻譯成中文的候選人政綱、宣傳單張，還有官方的選舉程序介紹ABC等等。這些紀念品一度失蹤了，近日忽然重見天日，令人非常欣喜。

活動重點就是模擬投票，不只是美國公民可以投，連所有在場中國人都可以「一人一票票選」美國總統。當時中國輿論普遍覺得民主黨的克林頓對華友好，所以對克林頓的副總統戈爾較有好感，相反喬治布殊競選時說過要清算「由巴格達到北京」的獨裁者，相對不受中國官方歡迎。當日即場公佈「投票」結果，果然是戈爾大概以2:1 的比例 「勝出」，很記得在場有不少外國記者，都對現場的「票數」煞有介事的報導（其實也真的有很多 juicy 角度寫故事）。

同行的學者、研究員都興致勃勃，和我相熟那一位很自豪的「投」了布殊，然後不斷向人解釋為甚麼布殊是好一點的選擇。這樣的討論，正如美國所期望，最終自然會落到為甚麼在中國不能一人一票選領袖這個老問題身上。當然這類討論的結果都是心照不宣，只會點到為止，但當時的氣氛相對寬鬆，沒有感受到太多有甚麼不可以說的壓力。

家中的布殊、戈爾競選襟章，就是來自北京美國使館的那場活動。那一段奇怪的經歷，印證了曾幾何時，大家憧憬的明天會更好、國家一切會進步改變，云云。

現在我們當然知道，當日場內的所有人，無論是美國人、中國人還是外國記者，一律太天真。

▶️ FOMO：演算法控制下的美國大選兩極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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