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想分上下兩篇，但似乎一氣呵成比較有感覺，所以這篇寫得很長，明天同一時段就不會有另一篇了。） 日前陪父母入場觀看殿堂級歌手 Engelbert Humperdinck 「farewell tour」 曼城站演唱會。這位長青歌手1936年出生，比父母年紀都大，今年已經88歲，唱片總銷量過億張，在六十年代是全球最當紅歌手之一，名曲包括《The Last Waltz》、《Release Me》 等等，是那個年代的洗腦歌。另一首《A Man Without Love》 因為近年成為電影配樂而二次走紅，一度成為 Spotify 熱搜。他的歌聲很有磁性魅力，音域也很廣，如果搜查他年輕時的片段，一定會感到那種壓場的份量。 這晚的經歷是難忘的，因為他全晚失聲。基本上，接近完全唱不出來，連勉強唱的都是聲線微弱、沙啞，只有幾個近乎獨白的音階可以哼出。 在音樂角度，自然非常可惜和掃興：實在是不應該這樣演出的。但在人性、社會角度，觀察到很多平日難得一見的人生百態，卻又可以說一句值回票價。 當然，購票的觀眾不會期望一位88歲的老人可以唱出全盛時期的水準，入場主要是重溫集體回憶，近距離接觸歷史的傳奇。單是看見他健康出場，已經完成了一半使命。 如果他每一場都是這個水準，無論年紀多大，自然都不可以接受。然而翻看他整個巡迴演出的其他場數表現（互聯網很容易找到），甚至就在前一晚的倫敦女武神劇院，依然是正常發揮。對88歲老人而言，那可以算是超水準。 所以，我們那一晚是真正的意外，甚至可能是他六十多年演唱生涯表現最差的一夜。 從他的臨場反應可見，這位老人家依然非常精靈，口齒伶俐（沒有典型這個年紀老人的假牙腔），一眼洞悉人情世故，知道怎樣在這樣尷尬的關頭應變，儘量不令場面太難看。因為這種狀態出現了，他在台上說的話比正常的多，而且每一句都沒有經過任何綵排，他是怎樣的人，這時候最能顯現。 我可以很肯定，他的精神清醒程度和反應敏捷度，遠超「只有」81歲的美國總統拜登。 他初時還可以勉強唱幾首歌，但很快就不得不承認自己失聲，說這是任何歌手的噩夢。特別是前一晚在倫敦還有完美演出，24小時內不知道發生甚麼事，看得出他對自己非常失望，道歉不絕如縷。他不斷在全場觀眾面前清喉嚨，工作人員不斷給他水和相信是各種各樣的特效藥。一幕幕出現，對88歲的老人家，很折騰，很虐待。 為甚麼這個年紀，還要密集式的巡迴演出？這四日是英國四城一連四晚，上週在澳洲，之前在荷蘭，之前南非，這也的行程，就算是28歲也會覺得累。 不過他的一生，卻又是這樣渡過的。對這個年紀的演出者，錢從來都是次要的（除非是他的家人逼他演出作搖錢樹），雖然票價依然很貴，但我們都希望那是反映身價，多於出於需要。他最自豪自己寶刀未老，最喜歡聽觀眾讚嘆「想不到你已經88歲」，而樂評人對他也非常友善、尊敬，都是用這個腔調介紹他的巡迴演出。可以想像出現這一晚，對他是多麼的難堪。 其實他可以即時腰斬演出。當然，可能主辦方會覺得很麻煩，可能要賠錢，但出於人道主義，他絕對有權作出這樣的決定。我其實以為他會決定腰斬，但他沒有。他堅持唱下去，唱到最後一刻，前後90分鐘，也不見得比其他場短了太多（本來大概兩小時）。 他無奈地說這一晚，反映 「you can''t control life」，哭訴「it''s not me」，又苦笑說「起碼你們現在知道我不是咪嘴演出」，只能反覆呻吟「at least I''ve tried」。有幾首歌講述老人怎樣面對剩餘的人生，他說沒有比這個場合更難體現歌詞的意境。有幾首要拉高音，他自嘲說現在「I have absolutely no idea」怎樣把它完成。此情此景，當他壓軸唱自己的首本名曲《Release Me》，那句本來是情歌的歌詞「Please release me let me go」，也忽然變得無限傷感，「釋放他吧、釋放他吧」，彷彿 literally means it。 他謝幕時說，希望現場錄影了的觀眾不要把今晚的演出放上網。據說，和他差不多同期的另一位巨星、也是八十多歲而依然在演出的 Tom Jones 是他的死敵，二人曾經由同一個經理人負責，卻相互競爭了半個世紀，爭排名、爭銷量、爭女人。到了今年，Engelbert Humperdinck 依然在批評 Tom Jones 的唱功，說他已經「lost his voice」，而且已經不能夠拿回來。他應該擔心如果對方看見他今晚的演出，會說出怎樣的話回敬。 最後，他不斷說的一句是「I''ll be back」。不只是說他的唱腔會回來，觀眾聽起來，也覺得他希望再次回到曼城，用正常狀態再演出，為今晚的觀眾作出補償。 如果他今年28歲，這樣的期望自然是合理的。但這是「farewell tour」，大家對88歲老人，也要有合理期望。然後得知，第二日原訂在伯明翰舉行的那一場被臨時取消了，然後下一場蘇格蘭格拉斯哥的也取消了，也就是英國站的已經全部取消，相信他還沒有痊癒。主辦方會在「明年」為觀眾補場，但...... 誰能說準？ 目測有個別觀眾中途離場，不過只是個位數。推想不是急著要退票、回水，而是覺得經歷太煎熬。他們入場是為了重溫自己年輕時美好的時光，結果卻要正面面對年華老去的殘酷事實，如果這是入場的 incentives，自然是徹底的期望落差。 然而其他的全場觀眾，依然非常熱情，每一首歌都在大合唱，又不時大叫加油之類，為老人打氣。唱到最後，他知道自己只能做做樣子站在台上，然後指揮觀眾大合唱。他不斷說 sorry，不斷說 thank you，感謝觀眾的包容體諒，也感謝觀眾的大合唱，才可以讓這一晚順利完成。 最後，觀眾給他 standing ovation。其實全體觀眾，彰顯了人性的尊嚴，也值得「比啲掌聲自己」。 他們會否覺得失望？當然會。離場時，觀眾之間傾談，自然都覺得很可惜、很失望，但一定會補上一句：「我依然很愛他」。我刻意在社交媒體看有入場的觀眾怎樣形容這一晚。居然真的近乎完全沒有找到負評（不是沒有，但都很克制，而且沒有人怪歌者本身）。有觀眾把片段放上 IG、reels，入面聽不到唱者失聲，因為全場都在大合唱，氣氛非常好。寫上的 description，都是「享受了一個美妙的夜晚」、「這是真正的傳奇」 、「謝謝你」之類。 作為和歌者相差了幾個世代的人，這一夜，我覺得感動。 ▶️ 那些年的偶像，這些年的心情：Dionne Warwick, Joan Baez 和 Samuel Beckett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6FzPAjlp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