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特朗普支持者眼中自由派的「見樹不見林精英病」，我們不妨多舉幾個例子。先由相對最人畜無害的談起。

特朗普自然有很多問題，但不可能每一句說話、每一個動作都「有問題」。不少反對特朗普的朋友很在意他的口頭禪，例如對獨裁者普京、習近平、金正恩等等稱兄道弟，認為這是他自己就是要做獨裁者的明證。然而這種說話方式，在商人當中非常、非常普遍。我認識的生意人大部份都是這樣說話，逢人就說「he''s a very nice guy」（香港的盛智文就是這句口頭禪），就算是要在商戰對對方下狠手的同時，也依然會笑臉迎人，基本上不會有任何正常人聽了就會當真。

何況特朗普的說話方式，明顯是以一般 laymen 為受眾的特別技巧。而一般 laymen 只能通過一個形象化的名字（例如「普京」、「習近平」），去認識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家（其實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所以他的傳訊技巧，就是先賦予敵國一個「強人領袖」的形象，然後再說自己可以勝過這個「稻草強人」。這一種說話方式不講求微觀層面的真實（普京強不強？習近平強不強？我勁唔勁？），而講求宏觀層面的傳訊效果，也就是和精英大學教育的那一套剛好完全相反。

But it works。

根據傳統精英教育，特朗普的每一句說話都是政治不正確的，應該要開幾個 seminars 輪流批判。但他的支持者不覺得，包括好些「應該要感到被冒犯的人」，例如黑人、拉丁裔等少數族裔，反而好些覺得特朗普這種說話方式「很貼地」、「很有趣」。就像在香港，現在據說不能稱呼洋人做「鬼佬」，但其實很多「鬼佬」自己覺得這個名字很有趣、很親切，毫不感覺被冒犯，反而準確反映了自己在對方心目中的形象。另一方面，這種為別人定義甚麼是冒犯、然後禁言的政治正確風潮，在特朗普支持者眼中，屬於典型的精英傲慢和霸權。這裏不說對錯，只希望說明大家看東西和方式有根本不同，如果堅持用自己的語言，自然不能溝通。

又以特朗普被控的罪名為例，民主黨本來認定他罪名成立，就會萬劫不復，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因為美國是一個法治國家，對罪犯零容忍。然而，現在選民用選票證明了他們明顯不這樣看，是不是就代表了美國人沒有法治概念？不是的，可能只是控告特朗普的罪名在一般人眼中太瑣碎，認為他就算有錯誤，也已經得到不成比例的懲罰。何況這類錯誤在任何人身上可能都會出現，因為美國政治制度本來就鼓勵「合法」的利益輸送。當民主黨認為特朗普現在成為總統就無罪是破壞法治，特朗普支持者卻認為他本來就無罪、頂多是無心之失，卻被精英「設局」窮追猛打，而且現在變成無罪的方式，也是完全跟隨憲法賦予的權力而產生，不承認這一點，才是破壞法治的輸打贏要。

這又是見樹還是見林的分別，如何溝通？

說回賀錦麗敗選宣言的最關鍵問題：denial。從她刻意裝出來的面部自信表情去「播帶」讀出水份單字，不明就裏的，可能還會以為她才是勝利者，通篇講話沒有一句話檢討民主黨的、自己的不足，只是忿忿不平地歸咎歧視有色人種和女性的「玻璃天花板」，暗歎選民「唔識貨」。她 technically 、在法庭的定義，自然沒有說謊，但在敗選場合刻意迴避最明顯的敗選原因這一點，在一般 laymen 眼中，本質上已經是一個說謊者，和自由派視特朗普為「election denier」本質不同（又是見樹 Vs 見林），但實質效果卻是相映成趣。當然，在學術角度，我可以舉出一大堆理由，解釋這樣的類比沒有邏輯、比喻不倫、混淆了本質、犯了社會科學方法論的入門級謬誤，但重點是，so what？

諷刺的是，還是真正的左翼 Bernie Sanders 才是大老實人，對賀錦麗敗選的反思一針見血：

It should come as no surprise that a Democratic Party which has abandoned working class people would find that the working class has abandoned them… While the Democratic leadership defends the status quo, the American people are angry and want change. And they’re right,” he said. “Will the big money interests and well-paid consultants who control the Democratic Party learn any real lessons from this disastrous campaign?… Probably not.”

所以我們發現，美國人對要捍衛民主、自由、人權，其實有高度共識，但對誰正在破壞這些核心價值，卻有截然不同的理解。民主黨自然認為破壞者是特朗普，這是從微觀層面的演繹，有無數「斷正」的語言、文字，可以作為呈堂證供；但「侵粉」對民主黨才是這些價值觀的破壞者這一點，同樣深信不疑，因為他們看的是宏觀語言，例如相信自由派演繹法律的方式，已經不符最初出現法律的精神。

賀錦麗看見她的義工真心誠意為貢獻國家而奮鬥，卻看不見桑德斯看見的「民主黨出賣基層」這個不少人眼中鐵一般的事實，是一個例子。她認為根據形式主義，拉攏一批過氣共和黨舊電池像 Liz Cheney，就是建立一個跨黨派大和解大聯盟，卻白白將本來屬於自己陣營的勞工階層送到對手的陣營而不自知，是另一個例子。

這兩個世界、兩條路線，是否必定不能並存，就只能你死我活？

我並不認為如此。起碼自己很努力嘗試兼容並包身邊屬於兩大陣營的朋友。但如果看不見真正的問題所在，雙方都要「鬥爭mode」下去，這自然是美國的悲哀。而純粹在技術層面，究竟是著重 micro 的陣營會越來越壯大，還是擅長 macro 思維的陣營吸引的群眾越來越多？答案是顯然而見的。

⏺ 【會員獨家影片・Simon會客室：國際前線--美國大選特輯 309 🇺🇸】

喬治亞州 Professor Issac Fung（二）親身觀察：請大家理解那些支持特朗普的鄉郊窮人・對精英的抗拒與仇恨是如何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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